辞官的折子递上去之后,迟迟没有批复。温言每日还是需要照常去东宫上课,批复没下来,他还不能走。
东宫来了个新学生。
说是学生,其实是陪读。赵尚书家的幼子,叫赵砚,年十五,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见了谁都是先笑再说话。
朝中大臣送子弟入东宫陪读,是常有的事。
温言教了十年书,迎来送往过不少这样的孩子。大多本分规矩,安安静静来,安安静静走。这个赵砚不一样。
头一日进书房,旁人都规规矩矩站着,唯独他东张西望,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温言身上。
“您就是温太傅?”他凑过来,仰着脸看温言,“父亲说您教了太子殿下十年,学问极好。”
温言点了点头。“赵公子。”
“叫我阿砚就行。”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太傅大人,您看起来好年轻。”
温言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教书十年,还没哪个学生头一天来就夸他年轻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太子。太子低着头翻书,面无表情,像没听见。
“入座吧。”温言说。
赵砚应了一声,找了温言旁边的位置坐下。铺纸、摆笔、研墨,动作利落。摆好之后又抬起头,朝温言笑了笑。
温言收回视线,翻开书卷。“今日讲《孟子》。”
课上到一半,温言停下来喝水。赵砚立刻把自己桌上的茶盏推过来。
“太傅大人,喝我的,还热着。”
温言愣了一下。“不必——”
“您那盏凉了。”赵砚说得自然极了,像伺候自家长辈似的。
温言还没来得及拒绝,余光瞥见上首的太子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公子自己喝。”温言放下茶盏,继续讲课。
赵砚没有介意,笑嘻嘻地把茶盏收回去。
课讲完了,学子们陆续退去。赵砚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到旁人都走了,才凑到温言跟前。
“太傅大人,您明日还来讲课吗?”
温言看着他。“讲课是每日的功课。”
“那就好。”赵砚笑得心满意足,“那我明日还坐您旁边。”
他说完高兴的跑了出去。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孩子的活力和这间沉闷的书房格格不入。
太子还在上首坐着。
温言转过身,对上行礼。“臣告退。”
太子没有应声。温言抬起头,发现太子的目光落在门口——赵砚跑出去的方向。
“殿下?”
太子收回视线。“回去吧。”
温言走出书房,经过回廊的时候,阿九迎面走来。他朝温言行了个礼,擦肩而过。
阿九走进书房,太子还坐在原处。
“殿下。”
“那个赵砚,什么来路?”
阿九知道太子问的是谁。“赵尚书家的幼子,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哥哥都外放了。赵尚书送他来陪读,说是让他在东宫长长见识。”
“他倒是会挑位置。”
阿九愣了一下,没太听明白。“殿下说什么?”
太子没有回答。“下去吧。”
太子坐在案前,思绪渐渐飘远,他想起赵砚把茶盏推给温言——距离那么近,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温言虽然不肯喝,却没有推开那孩子。他对自己学生的耐心,向来是好的。
太子垂下眼,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新来的那个,太黏你了。”
写完看了一会儿,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娄里。
第二日,赵砚果然又坐到了温言旁边。
他还带了一包点心,用油纸仔细包着,放在温言的桌角。
“太傅大人,这是我家厨子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温言看了一眼那包点心。“赵公子自己吃。”
“我吃过了。这是特意带给您的。”赵砚把油纸包往温言那边推了推,“您讲课辛苦,课间垫一垫。”
温言还没来得及拒绝,上首传来太子的声音。
“太傅。”
温言抬起头。
“这一段,学生不明白。”
温言放下手里的书卷,走过去讲解。太子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两句。
课讲完了,温言回到自己位置收拾东西。赵砚凑过来。
“太傅大人,殿下是不是不喜欢我?”
温言的手顿了一下。“何出此言?”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冷冷的。”赵砚小声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殿下待谁都是这样的。”温言说。
赵砚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他对您也不笑。”
温言张了张嘴,想说“殿下以前是笑过的”。意识到有些僭越,闭口不谈。
“太傅大人,那我明日还坐您旁边。”赵砚说完就跑了。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身后传来太子起身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听见太子叫了一声“阿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
夜里,东宫书房。
阿九站在太子面前,等着示下。
“赵砚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赵尚书家的幼子,没有别的心思。赵尚书只是想让儿子在东宫混个脸熟,日后好安排差事。”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明天还来?”
“陪读的学子,每日都来。”
太子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批着批着,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赵砚看温言的眼神——带着崇拜,带着亲近。温言以前的学生对他也有过这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可这一次,他莫名觉得不舒服。那个孩子做了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坐在温言旁边,把茶盏推给他,给他带点心,说“明日还坐您旁边”。
而他只能坐在上首,隔着整间书房,远远地看着。
“先生,”他低声说,“你身边总是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