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脚步微顿。
他能听见妹妹崩溃的哭声,能看见她满脸泪痕、无助绝望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细碎的酸涩。
可他终究,没有回头。
所有的解释,在帝王的沉默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抬步,毅然决然踏出家门,一步步走向那不见天日的囚牢。
厚重的天牢大门缓缓开启,裹挟着潮湿、腐朽与血腥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彻底将人吞噬。
阴暗潮湿的牢室,石壁冰冷刺骨,角落布满青苔,地面泥泞脏乱。虫鼠窸窣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铁锈味,令人作呕。
温言被推入牢中,铁镣拖地,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
他缓缓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闭目靠墙,周身敛尽所有情绪。
狱卒送来牢饭,粗劣糙米混着泥沙,饭菜早已馊臭,散发着难闻的异味,随意丢在他面前。
温言看都未看一眼。
他早已身心俱疲,食不下咽,寝不能安,俗世饮食,早已无关紧要。
夜色沉沉,笼罩天牢,四下死寂无声。
狱卒换班的空隙,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悄然靠近,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从牢门缝塞了进来。
是赵凛。
纸条字迹潦草仓促,藏着满心焦灼:「大人,天牢守卫疏漏,末将已打通通路。要不要动手?随时可护您脱身。」
温言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底一片沉静,不起波澜。
他抬手,指尖微凉,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沉默良久。
脱身,何其轻易。
赵凛手握精锐暗卫,忠心不二,只要他点头,便可冲破天牢,暂离绝境。
可他不能。
他若走了,便是坐实了谋逆出逃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温氏满门也会尽数被牵连。
他提笔,就着微弱的天光,在纸条背面,落下两个清瘦有力的字:「按兵不动。」
纸条再次被悄悄传出去。
第二日夜间,赵凛焦灼的字迹再次传回,字字急切,满是不甘与不解。
「大人!您还要等到何时?
陛下远在边关,音讯断绝,李崇远假传口谕、构陷忠臣,那道所谓的口谕本就是无稽之谈!
末将不信陛下真的如此绝情!您何必苦苦等待,自困于此?」
温言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
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终究未曾彻底熄灭。
他再次提笔,落下一个字,轻却坚定:「等。」
停顿片刻,像是说服自己,像是坚守最后一点残存的情分,又添了一句:「等陛下。」
又过一日,纸条再度传回。
赵凛的字迹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与无力,寥寥数语,击碎了他最后的期盼。
「大人,边关那边,自始至终,毫无动静。」
这一刻,他第一次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轻飘飘的,却重得压垮心神——
或许,陛下不是不愿管他,不是刻意舍弃他。
是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苦苦煎熬,日日等候。
可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他累了。
日复一日的等待、猜忌、自我拉扯,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与热忱。
他没有力气再去深究缘由,没有余力再去自我宽慰、替人开脱。
温言缓缓抬手,将那张写满字的纸条一点点揉紧、揉碎。
纸屑簌簌落在冰冷的地面,如同他尽数破碎的真心与期盼,散落一地,再无拼凑的可能。
彻底死寂,彻底寒凉。
千里之外,边关帅帐,却是另一番熬人的煎熬。
新帝重伤未愈,面色常年苍白虚弱,旧伤反复崩裂,夜夜被病痛折磨,难以安寝。
这些日子,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撑着残破的病体,一遍遍问询亲兵。
“京城有消息吗?”
亲兵垂首,声音低沉,次次都是相同的答复:“回陛下,无。”
“温言……有回信吗?”
“不曾有一字送达。”
每一次问询,都是一次落空。每一次等待,都是一次凌迟。
他亲手写下的私信,厚厚一叠,解释伤势,诉说思念,坦诚愧疚,卑微挽留,一遍又一遍剖白真心,生怕换不来那人半分谅解。
可是自己一腔赤诚,尽数被无视;满心牵挂,全数被辜负。
温言是真的在恨他。
恨他没有护好自己的母亲,恨他御驾亲征,恨他将自己留在京城承受痛苦。
所以那人选择闭口不言,选择彻底疏离,选择用一场漫长的沉默,与他彻底决裂。
新帝靠在榻上,缓缓闭上眼,心口酸涩剧痛,旧伤骤然翻涌,疼得他身躯发颤。
眼底是无尽的荒芜与绝望。
天牢幽暗,寒意彻骨。
温言静静靠在石壁上,闭眼静坐,脑海中翻涌着半生过往。
想起母亲离世时的满目苍凉,想起这些年孤身坐镇朝堂的殚精竭虑,想起年少君臣相知、并肩相守的赤诚热忱,想起无数个相伴御书房、共守山河的日夜。
他问自己,值得吗?
倾尽心血,倾尽真心,倾尽半生光阴,换来一场猜忌、一场构陷、一场无人问津的绝境。
新帝不是不能护他,不是不知他境遇。是权衡利弊之后,不想护。
彻底想通的那一刻,心底最后一点温热的余烬,彻底熄灭。
温言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底,再也没有期盼,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不想死在这里。
不愿这般不明不白、背负污名,潦草死在阴湿的天牢里,死在一场荒唐的误会与算计之中。
他要出去。
他要自清清白,要拨开迷雾,要问尽因果,要亲手终结这一场困住他半生的死局。
君臣情断,执念尽消。
从此,他不再为君等候,只为自己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