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街巷瞬间死寂,所有吃瓜百姓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他们亲眼看着一方父母官,在那冷面客官面前卑微跪地、俯首请罪。
终于彻底确信——此人当真就是九五之尊,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
旁人只当是帝王性情冷戾、喜怒无常,唯有新帝自己清楚,他心底所有温柔,已然濒临耗尽。
他过不去、舍不得,更不甘心。
他在小镇足足蹲守三日,日日远远凝望小院方向,克制隐忍、不敢贸然惊扰。
揣着满腔积压的思念、委屈与不甘,卑微等候,只求温言松一句口、软一分态度。
他为温言倾覆朝堂,杀伐满朝,顶着一身戾气与千古骂名,千里翻遍山河,好不容易寻回这个假死脱身的人。
凭什么他受尽日夜煎熬、执念入骨,温言却能一笔勾销过往,安然度日、岁月静好?
温柔示弱、好生相求,换来的只有极致疏离。
那他便不再求了。
既然好好说话留不住人,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强行留住。
天亮之后,安稳数年的江南小镇,彻底变天,再无半分安宁可言。
晨雾尚未散尽,尖锐肃杀的军令声,骤然撕破小镇清晨的宁静。
原本只驻守镇外、暗中戒备的禁军,尽数入城列阵。
铁甲铁骑铺满大街小巷,层层封锁所有出入口,渡口封船、山道设卡、田间小路尽数堵死。
但凡能踏出小镇的通路,无一幸免,全被重兵牢牢卡死。
一夜之间,烟火小镇,壁垒森严。
昨夜还隔墙吃瓜、悄悄议论帝王与温先生纠葛的百姓,今日一睁眼,就被漫天铺展的铁血威压,压得心口发紧、头皮发麻。
家家户户慌忙推窗闭门,方才还热闹喧嚣的早市瞬间散尽。
街巷间再无叫卖说笑、邻里闲谈的声响。
铁甲摩擦响动,战马压抑嘶鸣,往日鲜活温热的烟火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刺骨的肃杀。
百姓隔着门板院墙,压着嗓子慌张低语,满是惶惶不安与束手无策。
“这下彻底完了!昨夜只是悄悄寻人,今日直接封镇,这哪里是赌气,分明是动了真格!”
“我刚跑去渡口看过,所有商船、渡船全被扣留,船夫尽数被遣返,半条水路都走不通!”
“山道也彻底堵死了,官兵持刀守在路口,严防死守,别说人了,连只飞鸟都飞不出镇子!”
有人越想越慌,声音控制不住发颤。
“我们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没招惹是非,怎么平白无故就被圈在这里了?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缩在铺子角落的茶摊老板娘,连摊子都不敢收拾,满心后怕地低声叹气。
“还能是什么心思?我昨夜就看透彻了。陛下根本不是来寻人叙旧的,他是来留人的!为了困住温先生,压根不在乎我们全镇百姓。”
旁人满心唏嘘:“可温先生从未做错半分啊!”
“待人和善、教书育人,心善纯粹,清清白白过日子,怎么就被卷入这般天大的皇家纠葛里,连累我们也跟着被困?”
一位年长老者倚着门板,望着满街寒光凛冽的铁甲,语气沉重通透。
“寻常人犯错,才会受罚受罪。可帝王动了执念,世间道理规矩,尽数无用。”
“温先生一心抽身归隐,陛下偏是不许,便只能拿整座小镇做牢笼,断他所有退路。”
有人慌声追问:“那我们岂不是要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老者缓缓摇头,轻叹一声,满是无奈:“看这阵势,帝王执念深重,陛下一日不走,我们全镇人,便一日不得脱身。”
县令天不亮就被亲兵紧急唤醒,听闻全镇封禁的军令时,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跪在地。
昨夜茶摊前,帝王一句冰冷刺骨的“滚”,让他惊魂彻夜、彻夜难眠。
深知这位年轻帝王性情冷戾、喜怒无常。
此刻听闻圣谕,他半连滚带爬穿戴好官服,匆匆赶赴街口,恭恭敬敬听候传令。
黑衣暗卫立在长街中央,朗声传旨,响彻整条街巷。
“陛下有令,全镇封禁,只进不出。自今日起,无陛下亲批圣谕,任何人、任何车马,不得踏出小镇半步,违令者,斩。”
县令浑身紧绷、头皮发麻,瑟瑟躬身领旨:“下、下官遵旨!”
圣令落地,小镇彻底换了天地。
街巷彻底死寂,再无半分细碎人声。
百姓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再也不敢私下议论半句皇家私事。
今日的学堂,依旧准时敞开了木门。
温言一如往日,晨起扫院、开窗净案、摆好笔墨书卷,静静端坐屋内,静待孩童前来求学。
外头满城肃杀、重兵围城、天威压顶。
可他眉眼平和、神色淡然,仿佛那场翻天覆地的封禁、满城风雨的动荡,都与他毫无半分干系。
只是今日的学堂,静得异常冷清。
往日天不亮就成群结队、叽叽喳喳奔赴学堂的孩童,今日迟迟无人登门。
偶尔几户看重读书、胆子稍大的人家,悄悄送孩子到巷口。
远远将人放下,扭头便快步狂奔逃离,不敢靠近院门半步,更不敢与温言有半分接触。
孩童年幼,不懂大人心底的惶恐与忌惮,站在学堂门口探头探脑。
软糯小声疑惑:“娘今日怎么不陪我过来?怎么不让我和小伙伴一起上学呀?”
空荡荡的街巷无人应答,只剩无边死寂,笼罩着整座小院。
学堂外的石阶之下,新帝静静伫立。
他不远不近,刚好卡在能将院内光景尽收眼底的位置。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看他执笔授课,看他垂眸温柔教稚童识字,看他安然自若。
过着一整套彻底脱离自己、无拘无束的安稳人生。
越是看他岁月静好、与世无争,心底积压的偏执、不甘与占有欲,越是疯狂滋长,几近燎原。
阿九远远垂立观望,看着自家陛下放下万里江山、九五尊位,困在小小江南小镇,心底酸涩惶恐交织,却半句不敢劝谏。
他清清楚楚知晓,陛下这是铁了心,要耗在这里,囚人、自困,岁岁年年,永不放手。
一日下来,小镇百姓彻底摸清了帝王的心思,也彻底摸清了眼前的绝境。
无人再敢靠近学堂半步,无人再敢与温言搭话寒暄,从前街坊邻里的亲近问候、闲暇闲谈、温情往来,尽数消失殆尽。
往日受人敬重、人人亲近的温先生,一夜之间,成了全镇最忌讳、最不敢触碰的存在。
人人避之不及,生怕稍有牵连,便触怒帝王,招来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