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镇彻底封禁,成了与世隔绝的囚笼。
镇外朝堂早已沸反盈天,帝王滞留日久,政务堆积、诸事停滞,百官无措。
朝野所有非议与重压,尽数单方面涌向隐居在此的温言。
无形的罪责,悄无声息扣在了温言头上。
新帝日日守在温言身侧,不吵不闹,寸步不离,以最温柔的姿态,织就最无解的牢笼。
温言长久以沉默疏离相待,固守着最后一丝归隐的底线,可日复一日的捆绑消耗,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午后,暗卫捧叠满是封泥的奏折入内,低声禀报:“陛下,京中奏折堆积,百官镇外长跪,恳请陛下返京。”
厚厚一叠奏折沉落在青石案上,字字句句皆是社稷安稳、朝野存亡。
新帝扫了一眼,神色平淡无波,随手推至一旁:“朕知。”
暗卫垂首,声音愈发艰涩:“群臣……群臣请陛下携温先生一同归京。言,只要温先生在陛下身侧,朝野不复有异议。”
温言指尖一紧,心底沉沉一坠。
“听见了?”新帝缓步走近,声线低沉温柔,却字字诛心。
“从前人人避你、劾你、防你,如今人人盼你回京。不是敬你,是天下无人再敢赌朕的底线。”
温言抬眸,不欲再和他纠缠,他压下心里的翻涌劝解到:“陛下何必如此。江山万民,皆是你的责任,你不该为臣一人,搁置天下。”
“朝政是朕搁置的,与你无关。世人要骂,便骂朕昏庸偏执,朕全盘接下。”
他定定望着温言,眼底执念滚烫:“但朕绝不走。你一日不肯离开,朕便一日不归。”
温言眉心紧蹙,语气添了几分沉冷:“陛下这是偏执,是罔顾大局。”
新帝坦然认下所有过错。
“朕这一生,江山万民皆可辜负,唯独负不起你。世人唾骂、朝野动荡,朕都能扛,唯独放你自由,朕做不到。”
温言缓缓合上书卷,双手攥紧掩在桌下:“为何如此逼我?”
新帝抬眸:“朕从未逼你分毫。”
温言抬眸,眼底第一次浮起浅浅的红丝。
所有风雨因他而起,所有罪责因他而立,所有朝野僵局,全系于他一人进退的道德枷锁。
新帝从不逼他,可天下在逼他,舆论在逼他,他自己的本心在逼他。
院外镇口,百官长跪不起,日复一日。
所有人的期盼、所有人的无奈,最后都变成一句无声的质问:温言,你何时肯回京?
可即便被千夫所指、被道义裹挟,温言依旧咬着心底最后一丝傲骨,不肯松口。
可他万万没料到,僵持之下,率先失去理智的不是自己。
连日来温柔无声的拉锯、温言寸步不让的疏离冷漠,一点点耗尽了新帝最后仅剩的克制。
他已无计可施,只能用最笨拙、最惨烈的自毁方式,赌温言一丝心软。
僵持的第三日午后,新帝骤然闭门绝食。
滴水不进、米粮不沾,他终日枯坐在廊下,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温言的居所方向。
殿前暗卫跪地苦劝,随行医者轮番恳请诊治,尽数被他冰冷的眼神斥退,无人敢再近前分毫。
温言尽数看在眼里,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入夜,天色骤变,狂风卷着滂沱冷雨倾盆而下,寒意彻骨侵肌。
庭院之中,新帝依旧孤身伫立雨中,无伞无蔽,半步不肯退让。
连日绝食体虚气弱,再加上彻夜冷雨侵骨,本就亏虚的身体彻底垮塌。
高热汹汹燃起,冷热交织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头脑昏沉、视线涣散。
深夜寂静,雨势汹汹,温言心绪不宁,推门而出,猝不及防撞碎了这惨烈一幕。
风雨肆虐的庭院中央,那人单薄的身形几乎要被狂风冷雨碾碎,浑身衣袍湿透,黑发贴在惨白如纸的面颊上,狼狈又孤绝。
温言长久筑起的冷漠壁垒轰然裂开,藏在心底的酸涩与不忍,汹涌而上。
这个人,真的拿自己的性命,赌他一次心软。
心底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失控,有无奈、有酸涩,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他从来都恨不起这份偏执,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自我毁灭。
他再也绷不住半分冷淡,快步冲进茫茫雨幕。
扶住那摇摇欲坠的人,声音里藏不住彻骨的慌乱与颤抖:“陛下!速速回屋!”
新帝恍惚抬眼,视线一片涣散。
他死死扣住温言衣袖,哪怕脱力发抖,也不肯松开半分,语气冷得像雨里的冰。
“朝野如何、百官如何,朕从不在意。朕只问你——你是不是铁了心,要一辈子躲着朕?”
温言被他攥得心口发沉,又气又无奈。
雨声压不住眼底的涩意,语气带着压抑的斥责:“陛下!你是天下之主,坐拥万里山河,何苦拿龙体性命做儿戏?”
新帝低低发笑,笑声沙哑寒凉。
“江山朕坐得稳,万民朕治得平。朕的江山、朕的天下,从来难不倒朕。”
他高热昏沉,身形摇摇欲坠,眼神却依旧锋利。
“唯独你。朕握不住、放不下、输不起。你若决意归隐,朕便耗尽自身,陪你一同困死在这方寸小镇。”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温言所有的倔强与自持。
高热焚身的剧痛席卷全身,新帝躯体软软往他怀中滑落。
脱力昏沉,掌心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温言抱着怀中滚烫虚弱、奄奄一息的人,立在漫天冷雨里,心底最后一丝坚守彻底坍塌殆尽。
他喉间发颤,嗓音沙哑破碎,终是卸下所有傲骨与防备,彻底认输妥协。
“陛下……别再这样。”
“臣随你回去。”
怀中之人似是模糊捕捉到了这句期盼已久的答复,紧绷到极致的身躯骤然松弛,安然陷入昏迷,软软倚靠在他怀中。
温言垂眸,望着怀中昏沉虚弱、依旧攥着他衣袖不肯松手的帝王,心底一片荒芜怅然。
他终究是败给了他,败给了自己藏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愿承认的不舍与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