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微光浅浅落满简陋屋舍,将榻上人影衬得单薄易碎。
温言起身入内,将高热未退、昏迷不醒的新帝轻轻打横抱起。
少年帝王平日身姿挺拔、威仪凛然,此刻浑身滚烫灼人,透过层层湿透的衣料,烫得温言臂腕发紧。
怀中人意识全然涣散,褪去了所有帝王凌厉。
温言将他轻稳放在榻上,指尖细致替他褪去湿冷外袍,换上干爽寝衣。
他就这般静坐榻边,守了整整一夜。
夜雨终歇,残雨顺着檐角缓缓滴落,敲碎满院狼藉。
院外镇口,百官长跪彻夜,早已熬得身心俱疲。
雨势一歇,紧绷的氛围稍松,压抑多日的私语终于敢低低响起。
“陛下滞留江南逾旬,朝政堆积不理,举国停滞,全因温先生执意归隐。”
“此前朝野数次劝谏,陛下皆不为所动,宁可耗损龙体、搁置山河,也要困在此地。这般偏爱,早已逾矩。”
“如今百官屈膝苦候多日,最后仍要妥协容他随驾归朝。往后朝堂,有此人在侧,君心难正,国本难安啊。”
声声细碎,句句诛心。
朝野上下心照不宣,将所有动荡、所有僵局、所有帝王的偏执,尽数归罪于温言一身。
温言静坐廊下,一身素衣被雨后凉风吹得微拂,神色平静无澜。
天光大亮时,榻上之人缓缓睁眼。
高热虽退,面色依旧惨白虚弱、周身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可一双眸子却清亮锐利得吓人。
他醒来第一瞬,不顾病痛,目光精准无误落在温言身上。
确认人还在、未曾离去,眼底紧绷多日的戾气与不安,悄然松缓。
他牢牢锁着温言,平静开口,率先敲定结局。
“你昨夜所言,可还算数?”
温言抬眸,眼底倦色深重,却无半分迟疑:“算数。”
新帝喉间微沉,声线带着病后沙哑:“那便收拾一下,今日回京。朕不会在此地多留片刻。”
温言轻轻颔首:“好。”
新帝静静望着他温顺的模样,心底踏实满足。
“你既答应随朕回去,”新帝目光沉沉锁住他,字字冷硬。
“往后便再无退路。不许归隐,不许避世,不许再留朕一人空守。”
温言指尖微蜷,压下心口泛开的涩意,轻声反问:“陛下是要将臣,终生绑在身侧?”
新帝毫无遮掩,“朕要你岁岁在侧,朝夕可见。从前是朕放手太松,才落得数年空等、日夜牵挂。从今往后,朕不会再给你半分脱身的机会。”
温言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酸涩怅然,温顺应声:“臣知晓了。臣遵旨。”
这份彻底的臣服,比任何对抗争执,都更让人心窒。
新帝看在眼里,心头微紧,却半点不肯松口。
他亲手碎了他的山野清净,毁了他半生所求,可他从不后悔。
哪怕让温言怨他、恨他、厌他,也好过此生两两相离、余生遥遥无依。
辰时,小镇封禁悄然解除。
封锁多日的山道、渡口缓缓敞开,沿街伫立的禁军尽数退让,这座死寂多日的江南小镇,终于重新连通外界。
百官远远立在镇口,目光隐晦错落,齐齐落向院内。
温言随新帝步出院门,将周遭所有窥探、避让、偏见尽数收入眼底。
新帝周身气场骤然沉冷。
他自然侧身一步,将温言半护在自己身后,以独尊帝王之势,隔绝所有细碎窥探。
他偏头看向身侧之人:“你不必理会他们。”
温言轻声应答,平静淡然:“臣无碍。世人眼光,臣早已无惧。”
新帝眸光更沉,戾气暗藏:“你无惧,朕便容他们放肆?朕的人,轮不到旁人暗自揣测、随口定罪。今日他们隐忍不言,来日若敢私下妄议、搬弄是非,朕自会一一清算。”
镇口车驾早已备好,静立待命。
临上车前,温言下意识驻足回头,望向这座烟雨温柔的江南小镇。
这里是他远离朝堂纷争、褪去尘嚣烟火的归处,是他挣脱束缚、求了半生的清净故土,是他世间最后一方退路。
可如今,退路寸断,归途尽绝。
新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冷色,语气平静:“别看了。这里从今往后,与你无关。”
温言喉间微涩,轻声道:“此地清净安稳,实属难得。臣只是些许怅然。”
“清净?”新帝低笑一声,寒凉无温。
“你的清净,从来不该是远离朕。你若想要安稳,朕的身侧、朕的朝堂,便是你往后唯一的安稳处。”
温言抬眸看他,一语点破:“陛下这是强行禁锢。”
新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愧色:“朕从今日起,光明正大留你在身边。”
温言无言,承诺既出,只得低声应道:“臣悉听君命。”
两人并肩登车,同坐一处。
车驾缓缓启程,缓缓驶离江南小镇。
两岸烟雨山水、青瓦白墙渐渐后退、模糊、远去,最终彻底淡出视野。
车内空间密闭狭小,新帝尚在病中,体虚气弱,却依旧寸步不离,紧紧贴近温言身侧。
他终于不必借小镇封禁困他,不必靠极端自毁留他。
回京之后,可光明正大将这人拘在身侧,岁岁相伴、朝夕不离,无人敢置喙,无人能阻拦。
一路北行,路途漫漫,车内长久沉寂,无人言语。
新帝率先打破沉默,偏头看向身侧静坐的温言:“回京之后,朝堂诸事繁杂,派系暗流涌动,你可有心理准备?”
温言目视车前,语气平和端正:“臣随陛下归朝,自当恪尽职守,辅佐朝政,安定朝野。”
新帝指尖微敛,隐去心底戾气,低声固执道:“朕不要你恪尽职守。朕不要你事事以朝堂为先、以万民为重。”
他盯着温言的眼:“朕只要你安分待在朕身边,不疏离、不避让、不心生半分退意,仅此而已。”
温言沉默片刻,心绪复杂。
“臣尽力。”
数日颠簸,车驾终抵帝都城门之下。
都城巍峨,百官夹道肃立,文武分列两侧,全城鸦雀无声。
无数目光齐聚御车方向,尽数落在即将归来的君臣二人身上。
车门开启,天光骤然涌入。
新帝率先下车,久病初愈,身形微有晃荡,却身姿挺拔如松,帝王威仪尽数归位。
他回身抬手,毫不犹豫,当众精准扣住温言的手腕。
温言腕骨处微微一紧,下意识往回抽。新帝手腕微微加重力道,温言回过神,放弃挣扎。但被扣住的那条手臂,始终微微绷着,无法放松。
满朝文武尽数屏息,无人敢抬头直视,无人敢低声非议,偌大朝堂,死寂无声。
新帝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沉戾威严,字字铿锵,响彻城门之下。
“朕归朝理政,自此,温先生伴驾左右,随侍帝侧。朝野诸事,无需再议。”
他微微侧首,贴近温言耳畔,压低声线,只用两人可闻的音量,道:“你看,从今往后,无人再敢置喙你我半分。”
温言睫羽轻轻一颤,心底五味杂陈,低声应答:“臣……明白。”
他以皇权为锁,当着整座朝堂,将温言与自己的余生、万里山河牢牢捆绑,再无半分松动余地。
温言手腕被牢牢扣住,动弹不得,静静立在帝王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