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长夜褪去,天光破晓。
新帝醒得很早。高热彻底退去,病气消散大半,重归一派清冷沉稳的帝王气度。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侧躺着,目光落向身侧端坐的人影。
温言一夜未歇。
新帝静静看了他许久,心底那点落地的安稳,慢慢滋生出一丝极淡的空落。
“起身吧。”新帝终于开口,声线清冽平稳,“今日早朝事务不少,你随朕一同前去。”
“是。”
温言应声起身,动作从容有度,抬手为他整理衾被、取来朝服,一举一动娴熟稳妥。
新帝任由他伺候穿戴,垂眸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昨夜守了一整夜,累不累?”
温言手上动作未停,语态平和无波:“臣分内之事,不累。”
“分内之事?”新帝低声重复一句,“在你眼里,陪朕、守朕,从来都只是分内之事?”
温言无奈,斟酌措辞:“臣随侍帝侧,本就是职责所在。”
新帝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应答,心底那点空落又沉了几分:“罢了,走吧。”
今日朝堂,肃穆井然。
外臣常驻内殿、日夜伴驾帝侧,远超寻常君臣尺度,这般前所未有的殊荣,成了暗处流言滋生的温床。
午间休朝,温言奉旨前往翰林院调取前朝旧卷,几道压低的讥讽私语清晰钻入耳中。
“如今温大人在后宫可谓最是尊贵,日夜守在御前,寸步不离,圣上眼里早已容不下旁人。”
“外臣入内宫、随侍朝夕,古来罕见,说到底不过是圣心偏宠,徒坏朝纲罢了。”
话语浅薄刺耳。
温言步履未停,世人口舌纷扰,于他而言从来不值一顾。他坦然取过书架旧卷,指尖拂过泛黄纸页,转身从容离去,将所有污秽蜚语尽数抛在身后。
流言一字一句,尽数传入新帝耳中。内侍谨慎禀报,唯恐触怒圣颜。
新帝端坐案前,神色平静无波,依旧从容处置朝政,仿佛听闻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待到次日早朝,诸事议毕,朝议将散。新帝忽然抬手,令刑部当庭彻查一桩尘封数年的旧案,牵扯之人,正是昨日在翰林院廊下私议造谣、讥讽温言的朝臣。
罪证清晰,条理分明,公私坦荡,无可辩驳。
当庭革职,即刻下狱。
经此一事,朝野上下,再无一人敢私下议论温言半句是非。
散朝之后,百官尽数退去,御书房内只剩君臣二人。
温言立于案侧,执砚轻磨,墨香缓缓弥散。
新帝落座御椅,静静望他良久:“以后这种事,告诉朕。”
温言磨墨的指尖微顿,淡淡回应:“臣不在意。”
新帝望着他清冷疏离的侧脸:“朕在意。”
翌日早朝,龙椅之上,新帝端坐临朝,杀伐有度,将江山社稷稳稳执掌手中。
诸事议毕,余下几道关乎民生吏治的棘手折子,朝臣各执己见、争论不休,朝堂一时陷入僵持。
新帝目光扫过众臣,最终稳稳落向身侧立着的温言:“温卿以为如何?”
温言出列半步,言辞审慎公允,条理清晰地道出利弊,折中取舍、周全各方,句句贴合社稷民生。
“准。”
新帝随即扫过满朝文武,淡淡补了一句:“此后此类政务,若众臣争执不下,皆听温卿决断。”
一语落罢,满朝寂静。
众人心中通透,温言已不是普通朝臣,是帝王倾覆规矩、万般纵容的存在,无人敢僭越。
散朝之后,百官依次退去,殿内人流渐空,只剩寥寥内侍伫立值守。
几位旧日老臣、温言昔日门生,驻足殿侧,不曾即刻离去。待朝堂人流散尽、周遭清静下来,几人方才齐齐上前,躬身行礼。
为首的老臣是朝中元老,素来敬重温言,率先开口请教:“温大人,此番天下吏治整改,州县层级繁杂,偏远之地官吏懈怠、积弊已久,我等商议多日,仍无稳妥推行之法,不知大人可有良策?”
身侧一位年轻门生亦紧随其后,语气谦逊:“大人先前拟定的整改章程条理精妙,只是基层落地多有阻滞,我等拿捏不准尺度,还望大人指点一二。”
温言待人向来温雅有度,面对后辈请教、老臣问询,语气平和温润,耐心拆解答疑,从容指点利弊。
这一幕寻常,落在不远处的新帝眼中,却刺得他心口发沉。
温言对世人,皆是这般松弛坦荡、温和有礼。唯独对他,永远紧绷分寸、严守边界。
待几人问询完毕,躬身退去,殿内彻底归于安静。
温言回身,抬眸便见新帝伫立廊下,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他不曾多想,缓步上前:“陛下可是还有政务吩咐?”
新帝看着他此刻守礼的模样,心口微酸:“方才与他们闲谈答疑,倒是从容松弛。”
温言微怔,随即坦然应答:“同僚论政,理应平和议事,方便通达事理。”
新帝压下心底的酸涩,只淡淡道:“回御书房。”
“是。”
温言应声相随,依旧寸步不离,步态从容。
一路无话,二人重回御书房。
白日公务繁杂,奏折堆积如山,新帝埋首理政,处理朝政依旧公允清明,不曾因私念耽误半分国事。
温言静坐侧席,安安静静陪着,偶尔奉旨递上折子、提点疏漏,言语精炼、句句切中要害。
新帝批完一本折子,忽然抬眸看向他,轻声开口搭话:“这几本灾粮折子,你昨日梳理得极好,比户部思虑更周全。”
温言垂眸拱手:“陛下谬赞,臣只是据实梳理,不敢偏颇。”
“朕从不谬赞。”新帝看着他,语气认真,“朝野上下,唯有你最合朕心意、最懂朝政要害。”
温言只平稳应答:“陛下信任,臣自当尽心。”
新帝批阅奏折的间隙,数次抬眸,望向侧席静坐的人。
新帝忽然轻声道:“还记得当年你我在东宫,也是这般灯下看折。那时你倒比现在松弛些。”
温言神色依旧清淡:“彼时殿下尚未登基,诸事宽松。如今陛下身负社稷,臣不敢轻慢。”
新帝望着他,眼底浅浅失落:“所以,是朕做了皇帝,你便要时时绷紧、处处设防?”
温言避重就轻:“君臣有度,理应如此。”
新帝又道:“此间无人,不必时刻紧绷,你若乏了,便闭目歇片刻,朕不叫你。”
温言微微摇头:“臣无事,当随侍陛下左右。”
新帝心底第一次清晰生出这般荒诞的念头——这人明明近在咫尺,朝夕相伴、触手可得,却是这世间离他最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