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那纱灯早已吹灭,甬道中漆黑一片,唯有门缝间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恰好落在牧欺尘的足尖上。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明知已被发现,却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书房中,沈修凌依旧伏案批阅奏折。朱砂御笔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殿宇中清晰可闻。
他每批完一份,便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幅《千里江山图》。牧欺尘蹲在暗门后,隔着门缝将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那目光里,分明漾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牧欺尘的耳根烧得几乎要冒出烟来。他咬紧了下唇,心中暗暗发狠——横竖已被发现了,与其蹲在这里像只偷油的老鼠,不如大大方方走出去。左右不过是禁足,他已经禁足了,还能再禁一层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便要去推那扇暗门。
恰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牧欺尘的手僵在半空。
“陛下,兵部尚书孙承宗求见。”是何安的声音。
沈修凌搁下御笔,摘下玳瑁眼镜,淡淡道:“宣。”
牧欺尘将伸出一半的手缩了回去,重新缩回暗门后的阴影中。
他心中暗暗叫苦——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他若是此刻出去,被兵部尚书撞见从御书房的暗门里钻出来,明日朝堂上怕是要多出十几道弹劾他“狐媚惑主、暗通宫禁”的折子。
他只得按捺住性子,继续蹲着。
兵部尚书孙承宗是个五十余岁的精瘦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一部花白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大步跨入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西北军报。镇北侯魏国忠八百里加急递来的折子。”
沈修凌接过折子,展开细阅。书房中安静一瞬,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牧欺尘在暗门后屏息凝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镇北侯魏国忠——那是魏贵妃的父亲。西北军报——怕是从北狄方向传来的。
沈修凌看完折子,眉头微微蹙起。
他将折子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道:“北狄可汗遣使议和,愿以岁币换我朝开放边关榷场。孙卿如何看?”
孙承宗捋了捋长须,正色道:“陛下,北狄此举,臣以为不可轻信。去岁北狄刚与我朝缔结和约,献上贡品,如今不过数月,便又遣使议和——这议和来得太过殷勤,反倒令人生疑。况且开放榷场,无异于将边关门户向北狄敞开,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牧欺尘在暗门后静静听着,眸子微微眯起。
北狄可汗遣使议和。献上贡品不过数月。
那贡品,便是他自己。
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很扑扇两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着圈。
沈修凌的声音从门缝外传来,依旧是那不疾不徐的调子:“孙卿所虑甚是。只是北狄此番开出的条件——开放榷场,降低关税,允许北狄商队深入中原贸易——倒不像是假意。若真能以此换取西北十年太平,未尝不可一议。”
孙承宗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道:“陛下圣明。只是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北狄那位……牧美人,”孙承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入宫不过半月,后宫便生出诸多事端。魏贵妃被禁足,淑妃被禁足,连太后娘娘的懿旨都被……”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臣斗胆直言,这位牧美人在宫中一日,朝堂后宫便一日不得安宁。如今北狄又遣使议和,这时机,未免太过凑巧了些。”
暗门之后,牧欺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沈修凌没有说话。
书房中安静得令人窒息。
烛火在纱罩中跳动,将孙承宗苍老而坚毅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他垂手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就像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松。
过了许久,沈修凌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方才还要低几分,可那话语中的分量,却让孙承宗猛地抬起了头。
“孙卿,朕问你。”沈修凌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牧欺尘入宫以来,可曾做过一件危害大衍的事?”
孙承宗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可曾向北狄传递过任何消息?”
孙承宗沉默。
“他可曾害过任何人?”
孙承宗低下头去。
沈修凌从御案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秋虫在草丛中低鸣,太液池的水光在月色中微微荡漾,远远望去像一匹揉碎了的银缎。
“他是北狄送来的贡品不假。”沈修凌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月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冷而孤绝,“可他也是被自己的父汗当作棋子抛出来的人。北狄送他入宫,不是因为他珍贵,恰恰是因为——他可弃。”
暗门之后,牧欺尘的呼吸骤然一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在了心口上,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眼眶却不争气地涌上了一股热意,模糊了门缝中透进来的那一线烛光。
“他在北狄时,是草原上最耀眼的皇子。十二岁驯服烈马,十七岁上阵杀敌,十七个兄弟中,无人能出其右。”
沈修凌慢慢说道,“可他的父汗将他送来大衍时,没有半分犹豫。因为他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在北狄王庭那些人的眼中,无论他多么优秀,他从来都不是自己人。”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孙承宗,月光将他的面容笼在半明半暗之中。
“他在这大衍后宫之中,举目无亲,四面楚歌。魏氏构陷他,淑妃挤兑他,太后视他为眼中钉。阖宫上下,除了皇后,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他。”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孙卿说他在宫中一日,后宫便一日不得安宁。可孙卿有没有想过——从来不是他在招惹事端,而是事端在招惹他。”
孙承宗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沈修凌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北狄的议和折子,在烛火上点燃了。
明黄的绫锦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案上的青瓷笔洗中,像一片片黑色的雪。
“北狄要议和,朕便议。北狄要开榷场,朕便开。”他将最后一角燃烧的绫锦丢入笔洗,声音沉沉的。
“但牧欺尘——是朕的人。从他被送进这座皇城的那一刻起,他便与大衍绑在了一处。北狄回不去了,大衍也未必容得下他。他的身后,只有朕。”
孙承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微微发颤:“陛下圣明,臣……臣愚钝。”
沈修凌摆了摆手:“孙卿是为国事而来,不必如此。议和之事,明日早朝再议。退下吧。”
孙承宗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御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宇深处的寂静中。
书房中只剩下沈修凌一人。
烛火在纱罩中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一道。
他坐回御案后,却没有再拿起朱笔,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眉宇间那道浅浅的褶皱上。
白日里他是杀伐果断的天子,是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冷面君王。可此刻独处时,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眉目间满是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暗门之后,牧欺尘蹲在黑暗中,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
他不敢出声,拼命用手捂住嘴,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膝头的衣料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可弃。”
沈修凌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口上。
他在北狄活了二十三年,从来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可汗对他的宠爱,兄长们对他的忌惮,部落首领们对他的赞誉——
他用这些将自己包裹起来,假装自己是草原上最尊贵的皇子,是北狄王庭不可或缺的狼崽子。
可沈修凌一句话,便将那层包裹撕得粉碎。
不是因为他珍贵。恰恰是因为,他可弃。
所以他被当作贡品,塞进使团的车队,从草原一路颠簸到中原。可汗甚至没有给他一个送别的眼神。兄长们站在王帐前,看着他的马车驶出营地,面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终于知道,沈修凌都懂。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他。
暗门忽然被推开了。
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俯下身来。月光从书房的方向涌入甬道,将来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沈修凌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没有问“你哭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牧欺尘湿漉漉的面颊,将那些纵横交错的泪痕一点一点拭去。
那指尖微凉,动作却轻缓。
“地道里凉。”他的声音低低的,却是绝无仅有的温柔,“出来吧。”
牧欺尘没有动。
他蹲在黑暗中,眸子被泪水洗得清亮。他仰着脸看沈修凌,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沈修凌没有回答。
他将手从牧欺尘脸上移开——张开了双臂。
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牧欺尘再也忍不住。他扑进沈修凌怀中,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袍角,泪水洇湿了那片衣料,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连哭,都是无声的。
沈修凌的手臂缓缓收拢,将他整个人圈入怀中。他一只手按在牧欺尘脑后,手指穿过那些散落的发丝,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另一只手环在他背后,将他箍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真的。”他在牧欺尘耳边说,“都是真的。”
甬道中很暗,只有书房方向透来的一线烛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青砖墙壁上,融成模糊的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牧欺尘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伏在沈修凌肩头,鼻息间全是那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着墨香,混着秋夜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要直起身来,却被沈修凌按住了。
“别动。”沈修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沉沉的,“朕的腿麻了。”
牧欺尘愣了一下,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还带着哭过的沙哑,闷闷的,从他胸腔里滚出来,震得两人贴合的地方微微发颤。
他松开攥着沈修凌衣袍的手,从他怀中挣出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哭得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模样狼狈至极,却偏偏还要扬起下巴,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陛下方才与孙尚书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沈修凌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嗯。”他应了一声,尾音里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我真的没听见。”牧欺尘强调了一遍,耳尖却红得透明。
“知道了。”沈修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确实有些发麻的腿,然后向牧欺尘伸出手。
牧欺尘低头看着那只手——指尖还沾着一抹方才替他擦泪时沾染的湿意。
他犹豫了一瞬,便将手放了上去。
沈修凌握住他的手,将他从甬道中拉了出来。
牧欺尘站在御书房中,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袖口蹭了一大块青苔,袍角还沾着蛛网。他这副模样,与窗明几净的御书房格格不入。
他不自在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却越拍越脏,尘土在烛光中飞扬起来,呛得他直皱眉。
沈修凌从衣架上取了一件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今晚留在这里。”他说话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换下来的衣裳,明日让何安送回长乐宫去洗。”
牧欺尘攥着那件玄色外袍的衣襟,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声音闷闷的:“陛下不是禁了我的足吗。我留在乾元殿,算不算抗旨?”
沈修凌看了他一眼。
“朕的旨意是禁足长乐宫。”他坐回御案后,重新拿起朱笔,话音里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这里是乾元殿。不算抗旨。”
牧欺尘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嘟囔了一句:“堂堂天子,说话不算话。”
沈修凌批折子的笔微微一顿。
“朕在你这儿,”他头也不抬,淡淡的,“什么时候算过话?”
牧欺尘的耳根又烧了起来。
这一夜,牧欺尘宿在了乾元殿的暖阁中。还是那张龙床,依旧是那盏燃了一夜的纱灯。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面朝墙壁绷着身子,而是侧身躺着,目光落在身侧那人的睡颜上。
沈修凌睡着了。
他平躺在龙床外侧,一只手搭在锦被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烛光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将那冷峻的面容衬出了几分白日里从不示人的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牧欺尘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轻轻将手伸过去,小指勾住了沈修凌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的小指。
只轻轻勾着,不敢用力,怕惊醒了他。
窗外月色如水,秋虫低鸣。
牧欺尘闭上眼睛,唇角抑制不住勾起。
翌日清晨,牧欺尘被何安的声音惊醒。
“陛下,该上朝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与沈修凌的手十指相扣。
他猛地缩回手,脸上烧起两团红云,慌忙翻身面朝墙壁,假装还在睡着。
沈修凌已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指。他看着牧欺尘僵硬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戳破。
他起身更衣,临出门时忽然顿住脚步。
“那条地道,”他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回去以后封上。”
牧欺尘的肩膀一僵。
“封上之前,先量一量尺寸。”沈修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朕回头让工部的人去看看,能不能修整得宽敞些。甬道太窄,下回钻过来,别蹭一身灰。”
说罢,他便走了。玄色朝服在晨光中渐行渐远,龙纹皂靴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实的声响。
牧欺尘将脸埋进锦被中,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何安在殿门外候着,只听见暖阁中传来一阵捶打锦褥的闷响,夹杂着牧美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沈修凌——你——你什么都知道——”
何安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晨光正好,桂花的香气被秋风送入殿中,满室馥郁。
而这后宫之中,一条通往乾元殿的地道,从今日起,便算是正式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