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沈修凌那一句“崔嬷嬷的侄女,崔巧儿”落地,满院死寂。
廊柱后那个面生的宫女早已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将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道沟壑。
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晌,却只发出一串牙齿碰撞的咯咯声响。
崔嬷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这位在寿康宫当了三十年差的掌事嬷嬷,见过帝后更迭,经过无数次后宫倾轧,从来都是气定神闲、不动如山的。
可此刻她站在太后身侧,那双端了三十年茶盏都未曾抖过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太后的面色也变得铁青,却不过眉梢轻轻一沉,嘴角的法令纹深了几分。
原来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会怕。
沈修凌从何安手中接过那份供状,不疾不徐地展开。
“兵部侍郎冯世安供认,”他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晰,像是冰凌落在玉盘上,“今年九月,北狄使臣离京前夕,他以纹银三千两从使团副使手中购得苍狼印一枚。卖方不知此印用途,只当是寻常金玉之物。冯世安将此印交与其妹淑妃冯氏,冯氏命人仿造牧欺尘笔迹,书写通敌密信,盖此印于信末,又买通宫外马夫,伪作北狄商队中人,故意被宫门侍卫截获。”
他念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从供状上抬起,落在太后面上。
“母后收到的这封信,便是如此而来。”
太后的手指陡然收紧。她端坐在主位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那只扶在椅臂上的手,指甲已深深掐进了紫檀木的纹理中。
“淑妃冯氏,禁足期间不思悔改,反构陷无辜妃嫔,祸乱后宫。其行可诛。”沈修凌轻描淡写降下圣旨,“传朕旨意,淑妃冯氏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其兄冯世安革职拿问,家产抄没。冯氏一族有官身者,皆贬三级,调离京畿。”
满院鸦雀无声。
从妃嫔到宫女,从嬷嬷到太监,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打入冷宫,抄家,贬官,调离京畿——这是要将冯氏一族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天子登基两载,虽以杀伐果断著称,却从未对后宫女眷下过如此重手。今日这一道旨意,无异于在所有人面前立了一面血淋淋的碑。
跪在院中的崔巧儿已吓得失了禁,裙摆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她拼命叩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口中语无伦次地喊着“陛下饶命”“太后救命”。
沈修凌连看都未看她一眼。
“崔巧儿,身为寿康宫宫女,传递伪证,构陷妃嫔。杖四十,逐出宫去,永不叙用。”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终于落在了崔嬷嬷身上。
崔嬷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声音沙哑而急促:“陛下明鉴!老奴实不知情!巧儿这丫头是老奴的侄女不假,可她做的事,老奴半分都不知晓——”
“崔嬷嬷。”沈修凌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比方才还要轻几分。可崔嬷嬷却像被掐住了喉咙一般,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是寿康宫的掌事嬷嬷。寿康宫中的宫女与外朝官员勾结,传递伪证,构陷妃嫔——你说你半分都不知晓。”
沈修凌微微俯首,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嬷嬷,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平静,“朕是该治你一个失察之罪,还是该夸你一句——蠢得恰到好处?”
崔嬷嬷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再不敢抬头。
太后终于开了口。
“皇帝。”她的声音微微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太后应有的体面与从容,“崔嬷嬷在哀家身边伺候了三十年,向来勤谨。此番之事,想是那崔巧儿瞒天过海,她确不知情。念她年迈,从轻发落罢。”
这话说得极为巧妙。明面上是为崔嬷嬷求情,实则也是在为自己开脱——崔嬷嬷不知情,她这个做太后的,自然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沈修凌直起身来,看着太后。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一个站在阶下,一个坐在阶上。一个玄衣冷面,一个石青雍容。秋阳从廊檐的缝隙间洒落,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分界线。
“母后说的是。”沈修凌冷冷道,“既看在母后的面子上,考虑到崔嬷嬷年迈,朕便不治她的罪了。只是寿康宫掌事一职,关乎母后起居安危,容不得半点疏忽。即日起,崔嬷嬷卸去掌事之职,出宫荣养。寿康宫事务,暂由内务府选派老成之人代理。”
他说的是“出宫荣养”,可不是“留在宫中”。这四个字听上去体面,实则便是将崔嬷嬷逐出宫去,只不过多了一层遮羞布罢了。
太后的面色唰地一白。
她看着沈修凌,那双与他三分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怒意,有寒意,有被当众折了颜面的难堪,还有一层隐秘的忌惮。
但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今日这一局,她已输了。
淑妃是她默许的刀,崔巧儿是她身边的人,那封密信是她亲手在满院妃嫔面前展示的。
如今刀被折了,人被拿了,信被证伪了——她若再强辩下去,只会让自己输得更难看。
原来自己也能蠢到这种地步。
“皇帝既然定了,哀家便无话可说。”太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小小的不愉快。
“只是哀家有一事不解。那牧美人入宫不过半月,皇帝便为他大动干戈,先是禁足贵妃,再是废黜淑妃,如今连哀家身边的老人都不放过。皇帝如此偏爱一人,就不怕朝野物议?”
这话问得极为刁毒。表面上是在关心天子的名声,实则是在说——你为了一个北狄送来的贡品,把后宫搅得天翻地覆,把太后的颜面踩在脚下,你就不怕天下人说你昏庸?
满院的目光再度聚焦在沈修凌身上。
牧欺尘坐在末席,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他想站起来——说这一切不是沈修凌的错,说那些人被罚是咎由自取,说太后您不必这般含沙射影。
可他张了张嘴,却忽然意识到,沈修凌不需要他替自己辩解。
那个人,从来不需要。
沈修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秋日午后的阳光与桂花的香气,落在牧欺尘身上。
那道目光并不灼热,可牧欺尘却被那一眼看得心口发烫,像是有一把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他眼眶发酸。
“母后既问朕怕不怕朝野物议。”沈修凌说,“朕正好也有一事想问母后。”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太后。
“牧欺尘入宫半月,魏氏构陷他在先,冯氏嫁祸他在后。巫蛊、通敌——哪一桩不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朕信了,他早已死无葬身之地。可朕查了。每一桩,朕都从头查到尾。结果如何,母后今日也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他不是祸乱后宫的妖孽。他只是一个被人当作棋子抛出来的可怜人罢了。他的身后没有母族,没有靠山,没有退路。阖宫上下,除了朕,他还能倚仗谁?”
院中静得只剩下秋虫的低鸣。
牧欺尘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可那东西越积越多,越积越沉,模糊了视线中沈修凌的背影,模糊了寿康宫的朱墙碧瓦,模糊了满院神色各异的妃嫔。
“朕不怕朝野物议。”沈修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一道屏障,替他挡住了所有的明枪暗箭,“朕只怕自己查得不够快,不够细,让他多受一分委屈。”
“今日朕发落此事,也并不全是为牧欺尘做主,也是在清理朕的后宫。冯氏咎由自取,正好以此警醒后宫众人,以儆效尤。”
太后沉默了。
那双眼睛里,翻涌过愤怒,翻涌过不甘,翻涌过被当众违逆的屈辱——最后,统统归于疲惫的平静。
“皇帝长大了。”她说了这五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叹息。
沈修凌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他直起身,走向末席。
满院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他穿过两列长案,穿过那些或敬畏、或惊惧、或复杂的视线,走到牧欺尘面前。
牧欺尘依旧低着头。他不敢抬头,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眼眶通红,鼻尖也红,嘴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日光落在手背上,将细微的青色血管映得隐隐可见。
牧欺尘盯着那只手,没有动。
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忍不住攥紧它。他怕自己一攥紧,就再也松不开了。
沈修凌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伸着,安静地等待。
牧欺尘最终还是将手伸出来,放在了那只手掌上。
沈修凌收拢手指,握住他的手,将他从席位上拉了起来。
他就这样牵着牧欺尘,穿过寿康宫朱红的宫门。
秋月慌忙跟上,一路小跑。
出了寿康宫,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太液池,沈修凌的脚步才渐渐慢下来。他依旧没有松开牧欺尘的手,只是放慢了步伐。
牧欺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握得不紧不松,恰到好处地让他觉得安心。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修凌也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他。
他们站在太液池边的银杏林中小径上。两侧的银杏树已染了满树金黄,秋风过处,叶片簌簌飘落,像是有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牧欺尘的发顶。沈修凌伸手,轻轻将它拈去。
牧欺尘抬起头来。
“沈修凌。”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修凌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牧欺尘什么都没再说。
他默默将沈修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银杏叶在他们周围无声飘落,太液池的水波在秋阳下泛着粼粼的光。
沈修凌低下头,笑了一下。
“走吧。”沈修凌说。
“去哪?”
“乾元殿。”沈修凌牵着他继续往前走,“你今日受了惊,朕让人炖了安神汤。”
牧欺尘被他牵着,脚踩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看着沈修凌的背影——挺拔的肩背,墨发以金冠束起,露出后颈一道清瘦而凌厉的线条。
明明沈修凌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怎的自己年长些,却总在他面前如此不坚强——
“朕只怕自己查得不够快,不够细,让他多受一分委屈。”
牧欺尘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股又要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小皇帝?”
“嗯。”
“那安神汤,放糖吗?”
沈修凌的脚步微微一顿。
“……朕让他们放。”
“多放些。草原上的安神汤都是甜的,你们中原的安神汤苦得要命,跟喝药似的。”
“好。”
“还要加奶。我们草原上喝汤都加奶。”
“……朕让人去寻。”
牧欺尘满意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了几分。
秋月跟在后面,看着前方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一个玄衣冷峻,一个月白清隽。银杏叶在他们周围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这一场秋日为他们落下的金色的雪。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入宫二十年,她见过先帝对先太后的深情,也见过今上对皇后的敬重。可那些都是规矩里的东西,是写在宫规里的“帝后和谐”,是端给天下人看的体面。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感情。
就如这银杏叶落进太液池里,无声无息,却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这一日,淑妃冯氏被废,打入冷宫。冯氏一族贬官抄家,树倒猢狲散。
消息传到长宁宫时,魏贵妃正坐在窗前抄写佛经。她手中的笔停了一瞬,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叶皇后正在灯下翻阅一本医书。她合上书页,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何苦呢。”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而缀锦宫中,淑妃冯氏被内侍押出宫门时,披头散发,泪流满面。
她挣扎着回头望向乾元殿的方向,嘶声喊道:“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都是为了陛下——”
押送的内侍面无表情地拖着她往前走。她的喊声在空旷的宫道中回荡,渐渐消散在沉沉的暮色里。
没有人回应她。
这一夜,长乐宫的灯火亮到很晚。
牧欺尘从乾元殿回来时,天已黑透了。秋月端了安神汤来,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甜的,加了奶。御膳房的人大约是从未做过这样的安神汤,奶放得多了些,腻得有些过头。
牧欺尘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到最后一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奶白色汤汁。
“秋月。”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能好多久?”
秋月被这没头没脑的问话问得怔住了。她想了许久,才斟酌着道:“奴婢……奴婢也说不好。只是奴婢在宫中二十年,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人,像对美人这样。”
牧欺尘没有再说话。
他将空碗递给秋月,翻身躺下,面朝墙壁。
秋月端着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我也是。”
秋月脚步一顿。
她等了等,没有等到下文。
她家主子大约是睡着了。
窗外月色如水,桂花的香气被夜风送入殿中,与安神汤残余的奶香混在一起。那只琉璃罐中的西域蝎子正在月光下安静地趴伏着,尾螯微微翕动。
而这一夜,牧欺尘睡得很沉。
梦中没有草原,没有北狄,没有那些把他当作弃子的故人。
梦中只有一片金黄的银杏林,和一个牵着他的手、走在他前面半步的玄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