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被废、冯氏一族连根拔起之后,后宫着实安静了几日。
魏朝颜依旧禁足长宁宫,每日抄写佛经,据送膳的宫人传出来的话说,那佛经已抄了厚厚一摞,字迹工整,如同印刷一般,想来也是得了教训。
德妃孙氏依旧深居简出,每日只在缀霞宫的小佛堂中诵经礼佛,连院门都甚少迈出。其余低位妃嫔见风头不对,更是夹紧了尾巴做人,连御花园都不敢逛了,生怕撞上什么惹不起的事端。
阖宫上下,唯有长乐宫的灯火依旧亮得最久。
牧欺尘的禁足令虽未明旨解除,可阖宫谁不知道——陛下日日往长乐宫去,有时一日去两回,连批折子都搬到了长乐宫的暖阁里。何安领着御书房的小太监们将一摞摞奏折从乾元殿搬到长乐宫,又从长乐宫搬回乾元殿,来来回回跑得腿都细了。
御膳房的膳食也是流水价地往长乐宫送,今日是北地的炙羊肉,明日是江南的蟹黄豆腐,后日又是西域的葡萄酒——那葡萄酒是西域使臣新贡的,统共只有十坛,陛下自己一口未饮,悉数送到了长乐宫。
秋月每回收拾陛下用过的茶盏,都能看见杯沿上残留的唇印——那就是她家主子用过的杯子。
陛下从不让人另备茶盏,总是随手端起牧欺尘喝过的杯子便饮,浑然不觉有何不妥。何安第一次看见时险些将手中的拂尘跌落,如今已见怪不怪了。
这般日子过了五六日,牧欺尘的心绪却并未随之舒展。
白日里沈修凌在时,他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该吃吃该喝喝,嘴上半句软话都没有。可沈修凌一走,他便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像疲惫,也不像倦怠,而是秋月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沉甸甸的若有所思。
他常常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那本翻了一半的《中原风物志》,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窗外那两株石榴树上。
石榴已摘尽了,只剩下满树开始泛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摇动。
秋月知道他在想什么。
淑妃被废,冯氏一族被连根拔了,崔嬷嬷被逐出了宫。可那一日在寿康宫中,真正坐在主位上、拿着那封伪造的密信的人——是太后。
太后毫发无损。
陛下甚至没有在寿康宫中多停留一刻,处置完淑妃与崔嬷嬷,便牵着牧欺尘的手扬长而去。
可即便如此,太后终究是太后。她坐在寿康宫的主位上,依旧是这座皇城里名分上最尊贵的女人。她可以设局一次,便可以设局第二次。这一次是淑妃这把刀,下一次又会是谁?
牧欺尘将《中原风物志》翻过一页,书页上是一幅中原舆图。他的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片标注着“北狄”二字的广袤疆域上,停留了许久。
那是他的故国。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国。
他忽然将书合上,站起身来。
“秋月。”
“奴婢在。”
“备一份礼。我要去凤仪宫。”
秋月愣住了。
她家主子入宫近一月,除了去乾元殿,从不主动与任何妃嫔来往。贵妃的冷眼他受了,淑妃的暗箭他挡了,德妃的沉默他视若无睹,其余低位妃嫔更是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阖宫上下,他唯一称得上有来往的,也就只有皇后。
可即便是皇后,也是皇后主动来长乐宫看他。他从未主动去过凤仪宫。
“美人要备什么礼?”秋月试探着问。
牧欺尘想了想,走到书架前,从那摞被沈修凌罚抄的宫规中抽出一本来。那是他抄的第一本,字迹最工整,内容也最正经——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想到要抄《金瓶梅》。
他将那本手抄宫规用一块月白色的绸缎包好,又在院中折了一枝桂花,一并放入匣中。
“走吧。”
凤仪宫坐落在皇宫中轴线上,与乾元殿遥遥相对,距离长乐宫约莫一炷香的脚程。牧欺尘带着秋月穿过太液池上的九曲石桥,绕过一片已开始落叶的梧桐林,便望见了凤仪宫的飞檐。
与寿康宫的庄严肃穆不同,与长乐宫的精巧雅致也不同,凤仪宫的气度是温厚的,端方的,不卑不亢地立在那里,既不张扬,也不怯缩。
宫门前种着两株海棠,花期早已过了,只剩下满树墨绿的叶子,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廊下挂着几盆兰草,叶色苍翠,显是精心养护的。
宫门敞开着。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石地面上晒着几匾药材,有人参、黄芪、当归、枸杞,还有几样牧欺尘叫不出名字的草根树皮。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不浓烈,却沁人心脾。
一个穿藕荷色宫装的宫女正在翻晒药材,见牧欺尘来了,连忙福身道:“牧美人安。皇后娘娘在里头呢,奴婢这就去通传。”
牧欺尘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自己进去。”
他跨过门槛,穿过天井,走入正殿。
殿中陈设简朴得令他微微意外。
没有镶金嵌玉的屏风,没有织金绣凤的帐幔,只有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医书,旁边是一套粗陶茶具,茶壶嘴还冒着袅袅热气。
墙上挂着一幅《神农尝百草图》,笔意苍劲,不似闺阁手笔。窗下摆着一架脉枕,脉枕旁是一只针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粗细不一的银针。
叶皇后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执着一把小银刀,细细地切着一块黄精。
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素面褙子,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头上只簪了一对素银兰花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若不是那身衣裳的料子尚算考究,乍一看去,倒像是一位民间的女医,而非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听得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叶昭仪微微一怔,旋即放下银刀,起身相迎,面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意:“什么风把牧美人吹来了?本宫这儿乱得很,可别见笑。”
牧欺尘站在殿中央,四下打量了一番,眸子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他看看那些药材,看看那本医书,又看看针匣中的银针,最后目光落在叶昭仪微微卷起的袖口和指尖沾着的药渍上。
“皇后娘娘通医理?”他问。
叶昭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哑然失笑,取过一方帕子擦了擦指尖,放下袖口,将他让到客座上,又亲手斟了一盏茶递过来。
“略知皮毛罢了。”她在牧欺尘对面坐下,语调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本宫自幼体弱,家中请了无数名医,药吃了不少,病却不见好。后来本宫便想,求人不如求己,索性自己学了起来。学着学着,便放不下了。”
牧欺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寻常的菊花茶,清淡微苦,入喉却有一丝回甘。
他将那只手抄宫规的匣子推到叶昭仪面前。
“给我的?”叶皇后微微一怔,接过匣子打开。
月白色的绸缎展开,露出里面那本字迹工整的手抄宫规,以及那一枝已微微蔫了的桂花。桂花的香气在殿中弥散开来,与药香交缠,竟出奇地和谐。
叶皇后低头看着那本宫规,又看了看那枝桂花,忽然笑了起来。
“牧美人亲手抄的?”她翻了几页,眉梢微挑,“字迹倒是工整。比陛下罚你抄的那些,用心多了。”
牧欺尘的耳尖微微一热。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道:“那是自然。给皇后娘娘的,怎能与给他的相提并论。”
叶皇后看他一眼,笑意更深了几分。她将那本宫规放在案头,将那枝桂花插入窗台上的一只粗陶瓶中,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本宫很喜欢。”她说,语气真诚无半分敷衍。
牧欺尘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来凤仪宫,是有话想说的。
那些关于太后的疑虑,关于后宫的凶险,关于他自己的处境——他憋了五六日,憋得胸口发闷,觉得必须找一个人说出来。
可此刻坐在这间弥漫着药香的简朴殿宇中,却说不出口。
“牧美人想问什么,便问吧。”叶昭仪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宫这凤仪宫,没有眼线,没有暗门,连只多余的老鼠都没有。你在这里说的话,出不了这个门。”
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叶昭仪却只是抿了一口茶,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他面上。
“你入宫快一月了。”她放下茶盏,说,“魏氏构陷与你,冯氏嫁祸与你,你心中一定在想,这后宫里,究竟还有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牧欺尘的手指微微攥紧。
“本宫可以告诉你。”叶昭仪目光坦然地回望着他,“没有。”
这两个字落在寂静的殿宇中,像两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本宫也不干净。”叶昭仪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却比方才微微一沉,“本宫能坐在凤仪宫这张椅子上,不是靠家世,不是靠才学,更不是靠陛下的恩宠。
本宫靠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知道什么该看见,什么该装作没看见。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以及,为了不得罪那个最不能得罪的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说完这番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殿中安静了片刻。
牧欺尘看着她,神色复杂。
“那皇后娘娘,”他的声音微微沙哑,“为什么要帮我?”
那日在凤仪宫的初次请安,魏贵妃刁难他,是叶昭仪开口替他解的围。巫蛊之祸时,是叶昭仪提前派人送来了长乐宫缺失的账册,替他证明了那“霜雪绫”并非长乐宫之物。淑妃设局通敌时,叶昭仪虽未出面,可她身边的青禾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乾元殿外,将一份淑妃与冯世安来往的书信副本递到了何安手中。
这些事,牧欺尘不是不知道。秋月早就打听清楚,一五一十地禀报过他。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叶昭仪是沈修凌的皇后。是这座皇城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而他牧欺尘,不过是一个北狄送来的贡品,一个被所有人视为祸乱后宫的妖孽。她应该恨他,应该忌惮他,应该巴不得他从这座皇城里消失。
可她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他。
叶昭仪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粗陶瓶中插着的桂花上。秋阳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花瓣上,将那已微微蔫了的金色映出一层温润的光。
“本宫进入东宫那年,十五岁。”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本宫是太傅叶斯礼的嫡长女,京城里人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本宫也以为,自己会像戏文里唱的那样,与夫君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她顿了顿。
“可本宫嫁过去才知道,陛下的心里,住着一个八岁的孩子。”
牧欺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个孩子八岁丧母,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没有掉一滴眼泪。因为先帝告诉他,太子不能哭。后来他就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不会哭了。”
叶昭仪的目光从桂花上收回来,落在牧欺尘面上,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着一层淡淡的水光,“本宫用了三年时间,想让他学会哭。本宫给他读书,给他弹琴,给他讲笑话,给他做了无数盏安神汤。他喝了汤,说‘多谢皇后’。”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本宫便知道,本宫做不了那个人。”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秋虫的低鸣。
“本宫做不了让他学会哭的人。本宫只能做那个——替他守着这座后宫,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人。”叶昭仪轻声道,“魏贵妃想做皇后,冯氏想做宠妃,德妃想出家,太后想掌权。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本宫想要的,从来只有一个。”
她看着牧欺尘。
“本宫想要他好好的。”
牧欺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本宫帮你。”叶昭仪伸出手,轻轻覆在牧欺尘放在案上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温热而干燥,指尖还残留着药材的淡淡苦香,“不是因为本宫喜欢你,不是因为本宫大度,更不是因为本宫认命。只是因为——你是那个让他学会笑的人。”
牧欺尘的眼眶猛地一酸。
那个人,从八岁起便不会哭了。
可他学会了笑。
“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叶昭仪松开手,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从容,“太后那边,本宫会替你盯着。寿康宫的一举一动,本宫虽不能说了如指掌,却也并非全然不知。你放心,同样的局,她布不下第二次。”
牧欺尘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到鼻腔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叶昭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与她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模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豁达与坦然。
“因为在这后宫里,总要有一个人,跟你说真话。”
牧欺尘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来,退后一步,对着叶皇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北狄的大礼。
叶昭仪端坐在那里,受了他这一礼。
待他直起身来,叶昭仪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手中。
那是一枚平安符。以青色锦缎缝就,正面绣着一个“安”字,背面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锦缎已微微泛旧,显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本宫入宫那年,本宫的祖母给本宫求的。”叶昭仪的声音轻轻的,“祖母说,这符能保平安。本宫戴了五年,从未离身。”
牧欺尘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温热的平安符,喉头又是一哽。
“皇后娘娘——”
“叫阿宁。”叶昭仪打断了他,目光温煦,“阿宁是本宫的小字,从今日起,在这后宫里,你叫本宫阿宁便可。”
窗外,秋阳正好。
牧欺尘攥紧了掌心中的平安符,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阿宁。”
他别扭地叫了一声,有些难为情。
叶昭仪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殿外,秋月与青禾并肩立在廊下,一个望着天边的云,一个低头整理药材。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嘴角盛着一抹温暖的笑意。
这一日,牧欺尘在凤仪宫待了很久。
他坐在临窗的榻上,看叶昭仪切黄精,看她翻晒药材,看她用银针在一个穴位模型上标注经络。
叶昭仪一边做着手里的活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说这宫里的规矩哪些是真的该守的,哪些不过是做给人看的;说魏贵妃的性子其实不坏,只是被家族推着走到了这一步;说德妃从前也是个爱笑的人,后来失了孩子,便把自己关进了佛堂里。
牧欺尘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忽然觉得,这座皇城,与他最初以为的,不太一样了。
最初他以为这里是一座牢笼,所有人都是看守,他一个人是被关在笼中的困兽。后来他以为这里是一座棋盘,所有人都是棋子,沈修凌是唯一一个站在他这边的棋手。如今他才渐渐看清——这里既不是牢笼,也不是棋盘。
这里只是一座住了很多人的大房子。
有人被家族推着走,有人被野心烧着走,有人被失去的东西困住走不出去。有人学会了闭嘴,有人学会了装瞎。
牧欺尘将掌心中的平安符翻过来,看见背面靠近边角的地方,绣着两个极小的字。
“平安。”
针脚细密,一笔一划。
他忽然想起沈修凌说过的那句话——“阖宫上下,除了朕,他还能倚仗谁?”
那人不经意间说错了。
阖宫上下,不止他一个。
暮色四合时,牧欺尘从凤仪宫出来,腰间多了一枚平安符,怀中多了一包叶昭仪亲手配的安神茶。
秋月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太液池时,池面上已笼了一层薄薄的暮霭。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牧欺尘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暮色中的太液池,许久没有说话。
“秋月。”
“奴婢在。”
“我入宫那天,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完。”
秋月的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带,将那一瞬间的失态遮掩了过去。
待她再抬起头时,她家主子已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月白色的衣袂在暮色中翻飞,腰间那枚青色的平安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长乐宫的灯火,今夜亮得比往日早了些。
何安已在宫门处候着了,手里捧着陛下今日批完的最后一摞折子,身后跟着两个抬食盒的小太监。
见了牧欺尘,他堆起笑脸,声音比往日又殷勤了三分:“牧美人回来了?陛下说今晚来用膳,已在路上了。”
牧欺尘脚步一顿。
“他来这么早做什么。”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是嫌弃的,可脚下却加快了步伐,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宫门。
秋月与何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默跟了上去。
夜渐渐深了,长乐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这座庞大皇城中的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有力地、温暖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