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欺尘从凤仪宫回来后,将那枚平安符悬于床头,又将叶昭仪所赠的安神茶交与秋月收好。
秋月捧了那包茶叶去小库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桂花糕,说是御膳房午后送来的,尚有余温。
牧欺尘拈了一块送入口中,桂香清甜,软糯适中,他却只吃了一块便停了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宫门方向飘去。
秋月看在眼里,抿嘴偷笑,也不戳破,只将茶盏中的残茶换了一盏温的,又将烛台上的蜡烛剪了剪,让殿中亮堂些。
窗外暮色渐浓,太液池方向传来几声鹤唳,悠长而清越,在渐凉的秋风中飘散。廊下的画眉鸟已缩成一团毛球,将喙埋进翅羽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啁啾。
酉时三刻,宫门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牧欺尘已听了无数遍——沉实的,不疾不徐的,是皂靴踩在金砖地面上特有的声响。
他倏地坐直了身子,又意识到自己这动作太过明显,便又靠回引枕上,随手抓起案上那本《中原风物志》翻开,做出一副正在读书的模样。只是那书拿倒了,他浑然未觉。
沈修凌的脚步顿了一顿,目光在那本倒着的书封上停下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他只是将外袍解下递与何安,走到榻边,在牧欺尘对面坐下。
“今日去了凤仪宫?”他问。
牧欺尘翻书的手微微一僵。他将书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含混地“嗯”了一声。
“皇后留你用晚膳了?”
“没有。她那里的药味太重,我闻着头晕。”牧欺尘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沈修凌没有追问,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推到牧欺尘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碧绿,温润如脂,雕的是一匹奔狼,昂首长啸,四蹄腾空,鬃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狼眼处嵌着两粒米粒大小的琥珀,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泽,与牧欺尘的那双眼睛竟有七八分相似。
牧欺尘愣住了。
他拿起那枚玉佩,指腹摩挲过奔狼的纹路。玉质温润,触手生温,显是上等的和田碧玉。雕工更非寻常——狼的肌肉线条、骨骼转折,乃至那仰天长啸时喉间绷起的筋络,都刻得纤毫毕现。
这不是中原的雕法。中原的玉雕讲究温润含蓄,便是雕猛兽,也要收着三分。这匹狼却不同,它张扬、恣意、锋芒毕露,像是草原上的风被凝固在了玉石之中。
“这是……”
“北狄的东西。”沈修凌的声音淡淡,“先帝在时,北狄曾遣使来朝,贡品中便有这枚玉佩。朕在库房中见了,觉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牧欺尘面上,“觉得它像你。”
牧欺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字,是北狄的文字——却不是当下北狄通用的回鹘式蒙文,而是只有在王族祭祀和盟誓时才使用的畏兀儿体。他幼时跟阿妈学过,认得那几个字。
“苍狼之裔,逐日而生。”
他轻声念出来,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北狄王族的族训。
传说北狄的始祖是一只苍色的公狼,娶了太阳的女儿,生下的子孙便是北狄王族。每一个北狄王族子弟出生时,族长都会在他耳边念这句话。
牧欺尘出生时,可汗也念过。那是他二十三年人生中,父汗对他做过的、最像父亲的一件事。
沈修凌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指腹反复摩挲那行字迹的动作,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牧欺尘才抬起头来。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却没能成功,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陛下这是在贿赂我?”
沈修凌没有接他的玩笑。
“朕在想,”他的声音低低的,“你入宫这么久,朕给过你蝎子,给过你西域的葡萄,给过你安神汤,给过你无数东西。可朕从没给过——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牧欺尘的手指骤然收紧,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微微发疼。
“这枚玉佩,是北狄的东西,可它被锁在大衍的库房里,已经十三年了。”沈修凌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烛光在他的眼底跳动,“它本该属于草原,属于一个能读懂它背面那行字的人。朕把它给你,不是赏赐,是……”
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牧欺尘替他说了。
“是还给我。”
沈修凌看着他,微微颔首。
牧欺尘将玉佩攥在掌心中,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就像岩浆在地底奔涌了千年终于找到了喷薄之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修凌。
窗外夜色已浓,他站了很久,久到沈修凌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阿妈是汉人。”他轻声道,“她是朔州人,宣和十七年北狄南侵时被掳到草原的。那年她才十六岁。可汗见她生得好看,便收进了帐中。第二年便生了我。”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起自己的身世。
沈修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妈在草原上活了七年。她学会了北狄的话,学会了挤马奶,学会了用牛粪生火。可她没有学会骑马,没有学会弯弓,没有学会在草原上活下去。”
牧欺尘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七岁那年冬天,草原上下了很大的雪。阿妈染了风寒,可汗让巫医给她看了,巫医说她是南方人的体质,受不住草原的寒气。可汗便让人把她挪到了帐外。”
他顿了顿。
“帐外是零下三十度的风雪。”
沈修凌的手指蓦地一紧。
“我在她的帐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走了。”牧欺尘说着,“可汗让人把她葬在草原上,没有立碑,没有封土。第二年春天,雪化了,那片地上长出了中原的野花。北狄的巫师说那是妖花,让人连根拔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沈修凌。眼眶里没有泪,干涸得像是一片被烈日烤了太久的荒原。
“从那以后,我便告诉自己——我不是汉人。我是北狄的皇子,是苍狼的子孙。我要做草原上最锋利的刀,最凶猛的狼。我要让所有人忘记我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可他们从来没有忘记。可汗没有忘记,兄长们没有忘记,部落首领们没有忘记。无论我驯服多少匹野马,斩杀多少个敌人,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汉女生的杂种。”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碧绿的奔狼玉佩,“他们送我来大衍,不是因为大衍需要贡品。是因为北狄不再需要我了。”
殿中安静得有些恍惚。
沈修凌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没有说任何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他伸出手,将牧欺尘攥着玉佩的那只手,合在自己的双掌之间。
牧欺尘的手是凉的,玉佩被攥得温热。沈修凌的手是温热的,将他的手和玉佩一同裹在掌心里。
“牧欺尘。”他唤他的名字。
“牧欺尘”三个字,清清楚楚,像三颗钉子,钉进了牧欺尘心口正在流血的裂缝里。
“朕的母后,也是朔州人。”
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来。
“她生在朔州。”沈修凌说道,“外祖父是朔州知府。城破之日,他率全城军民死守了十七天。第十七天,援军未至,粮草已绝。他站在城头,面向南方,自刎殉国。”
“外祖母带着母后,从地道逃出城。在乱军中奔逃了三个月,才回到中原。”沈修凌看着他,“母后一生没有再回过朔州。她嫁给先帝那年,十六岁。先帝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朔州的杏花。朔州的杏花是天下最好的,花开时如云如霞,十里不绝。”
他顿了顿。
“先帝派人去朔州移了杏树,种在东宫。可那些树一棵都没有活。换了土,换了水,换了种树的匠人,还是活不了。母后便再没有提过杏花的事。”
牧欺尘的嘴唇微微发抖。
“朕八岁那年,母后薨了。”沈修凌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沉沉的,“朕才明白,这座皇城,是她从朔州逃出来,奔逃了三个月,最后却走进的另一座更大的牢笼。”
他抬起眼,看着牧欺尘。
“所以你之前问朕,为什么是你。”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因为朕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母后。你们眼里有同样的东西——被困在笼中、却至死不肯折断翅膀的东西。”
牧欺尘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一滴一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落在那枚碧绿的奔狼玉佩上。
他没有哭出声。七岁以后,他就不会哭出声了。泪水只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像是冻了太久的冰河在春天来临时无声地开裂,那些被冰封了十几年的水,终于找到了奔涌的方向。
沈修凌松开他的手,将牧欺尘整个人拢入怀中,结结实实的、用尽了全身力气抱住他。
“朕没有见过朔州的杏花。”沈修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低的,“但朕见过草原上的狼。它们在暴风雪中独行,皮毛结满了冰霜,眼睛里却永远燃着火。”
他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牧欺尘的耳廓。
“你就是那头狼。”
牧欺尘伏在他肩头,双手死死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泪水洇湿了沈修凌肩头的衣袍,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太液池的水光暗淡下来,桂花的香气却愈发浓郁了。
廊下的画眉鸟被什么惊醒了,啁啾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秋虫在草丛中低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弹着一把断了弦的琴。
不知过了多久,牧欺尘从沈修凌怀中直起身来,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尖也红,面上泪痕纵横,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沈修凌肩头那一大片被泪水洇湿的痕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去拍了拍,像是想把那湿痕拍掉。
沈修凌握住他那只手。
“别拍了。”他却笑出声来,“朕明日换一件便是。”
牧欺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堂堂天子,穿着被哭湿的衣裳从长乐宫出去,不怕被御史弹劾?”
“御史不弹劾朕的衣裳。”沈修凌一本正经地道,“御史只弹劾朕专宠一人,荒废朝政。”
牧欺尘被噎住了。
“朕竟不知,美人如此爱哭。”沈修凌打趣他。
他瞪着沈修凌,眼睛红肿着,鼻尖红着,面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偏偏还要做出一副凶恶的表情。
那模样落在沈修凌眼中,像极了一只炸了毛的幼狼崽子——明明刚哭过鼻子,却还要龇牙咧嘴地装凶狠。
沈修凌的唇角弯了弯。
他伸手,用拇指擦去牧欺尘面颊上的泪痕。
“牧欺尘。”
“嗯?”
“朕的母后是朔州人,你的阿妈也是朔州人。”他说,“宣和十七年,北狄的铁骑踏破了朔州的城墙。那一场战乱中,无数人死了,无数人离散了。朕的母后逃回了中原,你的阿妈被掳到了草原。她们也许曾在朔州的街巷中擦肩而过,也许曾在城破之日的混乱中彼此看见。她们是同一场灾难的幸存者,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他顿了顿。
“可朕和你,却又在这座皇城里相遇了。”
牧欺尘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牧欺尘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碧绿的奔狼玉佩。烛光在玉面上流转,将狼眼中嵌着的琥珀映得流光溢彩。
他想起阿妈临终前的那个夜晚——帐外风雪呼号,帐内只有一盆快要熄灭的炭火。阿妈握着他的手,手指冰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要活下去。”她对他说,说的是汉语,不是北狄话。那是她教他识字时用的语言,是她在这片草原上唯一没有被人夺走的东西。
“不管别人说你是杂种也好,是弃子也好,你要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看见不一样的天。”
他那时候七岁,不懂什么叫“不一样的天”。他只是跪在阿妈床前,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拼命点头。
如今他忽然发现,阿妈说的“不一样的天”,原来在这里。
牧欺尘将玉佩攥紧,抬起头来。
“沈修凌。”
“嗯。”
“我阿妈做的杏花糕很好吃。”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怀念的甜,“用朔州的杏花,晒干了磨成粉,和进面里,蒸出来的糕点是粉红色的。她只在春天做,因为草原上的春天太短了,杏花开不过十日便谢了。她便把杏花晒干了存着,想我的时候,就做一块。”
“等春天到了,”牧欺尘下意识别开脸,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奔狼纹,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做给你吃。”
窗外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月光重新洒落下来,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落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落在院中那两株已摘尽了果实的石榴树上。秋虫的低鸣也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柔。
沈修凌伸出手,将牧欺尘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他说。
这一夜,沈修凌宿在了长乐宫。
两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些距离。牧欺尘面朝里侧,手里还攥着那枚奔狼玉佩,眼睛闭着,却睡不着。沈修凌平躺在床外侧,手臂搭在锦被上,也没有睡着。
过了许久,牧欺尘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沈修凌。
黑暗中,他看不清沈修凌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皇帝。”
“嗯。”
“你送我这枚玉佩的时候,说它像我的眼睛。那你知道,北狄人管这种颜色叫什么吗?”
“什么?”
“叫‘狼瞳’。”牧欺尘得意道,“草原上的老猎人说的——琥珀色的狼瞳,是狼王才有的颜色。拥有这种眼睛的狼,生来就是要带领狼群的。”
他顿了顿。
“可汗杀过三匹拥有狼瞳的狼崽。他说,一个狼群只能有一个王。”
黑暗中,沈修凌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它们的皮剥下来,做成了褥子,铺在王帐中。他说这样能让他梦见狼王。”牧欺尘说,“我见过那些狼皮。每一张的眼睛都是琥珀色的。”
他又翻过身,仰面躺着,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
“他把我送来大衍,不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父子之情。是因为我长大了,我的眼睛越来越像那些被他剥了皮的狼崽。”
殿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牧欺尘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牧欺尘。”沈修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低沉沉的,像是冬夜旷野上孤独燃烧的篝火,“大衍不是草原。朕不需要剥掉任何人的皮来梦见狼王。”
他微微侧过身,面对着牧欺尘。
“因为朕的狼王,就在朕身边。”
牧欺尘猛地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许久,沈修凌才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修凌,你是不是背过话本。”
沈修凌十分正经回答。
“没有。”
“那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学来的。”
“……朕天赋异禀。”
枕头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哀鸣。
沈修凌低低笑起来。
不知何时,牧欺尘睡着了。手里攥着那枚奔狼玉佩,梦里是朔州的杏花,开得如云如霞,十里不绝。
梦里有阿妈,站在一片粉红色的花海中,回过头来对他笑。她穿着汉人的衣裳,头发梳成汉人的样式,簪着一枝杏花。她对他招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话。
“你要活下去。”
他拼命点头,想跑过去抱住她。可风起了,杏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遮住了她的身影。他站在那里,满天花雨中,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玄色的衣袍,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杏花林。
他偏过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却醒了。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依旧与沈修凌的手十指相扣,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沈修凌已醒了,正侧身看着他。晨光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早。”沈修凌说。
牧欺尘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