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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46章 美人献策捐纳解困,虚衔鬻爵巧度难关(上)
79 段

第46章 美人献策捐纳解困,虚衔鬻爵巧度难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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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三年正月初五,年味尚浓。

爆竹的硝烟尚未散尽,乾元殿的丹墀上还残留着除夕夜焚烧松柏枝的焦痕,南方水患的急报便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梁衡在苏州抢修河堤已近半月,五万两库银堵住了三处管涌,堤身总算撑过了岁除。

可这一次的急报却来自扬州。

扬州知府赵延璋八百里加急:正月朔日,长江水位暴涨,瓜洲渡以西十二里处决口,洪水漫过江堤直灌扬州城。

城北三坊一夜之间沦为泽国,淹死七百余人,倒塌民舍两千余间,上万灾民流离失所,聚集在城西蜀冈之上,以树枝破布搭棚栖身。米价一日三涨,已有饿殍倒毙于街巷。

“臣已开仓放粮,然府库存米仅够支应七日。七日之后,若无赈银米粮运至,恐有民变。”

沈修凌将折子放在御案上,召了户部尚书孙承宗、工部尚书崔衍之、以及刚从大理寺牢狱中提审完吴世安的周廷鉴。三人立在殿中,面色一个比一个沉。

崔衍之将工部的账册呈上。扬州河堤上一次大修是承安元年,拨银六万两,由当时的扬州知府——萧岫的连襟赵崇义——督造。

堤修好不到两年便决了口,账册上列的却是“青石灌浆、铁锭加固”,与苏州府那批至今还堆在堤下、被野草长穿的砂石麻袋如出一辙。

两笔修堤银,去路一模一样——皆入萧氏暗账,转德源祥绸缎庄,再以“伙食补贴”的名义流进宗人府。

孙承宗将户部的账册呈上。去年秋税因北境战事加征一成,冬税因萧氏案查抄家产折银充公,账面上尚有结余。

但那些结余大多是查抄的房产、田契、古玩字画,真正能立刻调拨的现银不足五十万两。

而这五十万两要支应的是北境边军冬衣、京官俸禄、以及即将到来的春汛——黄河在惊蛰之后必有凌汛,届时需要的银子是扬州的数倍不止。

单靠抄家充公的进项杯水车薪,秋税已加无可加,再加固必动摇民心。而向太仓借银——太仓存银是国之根基,非社稷存亡之际不可轻动。

简而言之,国库是满的,但都是不能动的。扬州这十万两的缺口,便像一座山压在孙承宗那本薄薄的账册上。

孙承宗奏完,又补上一句:“江南士绅富甲天下,如今水患当前,臣以为可下旨劝募。”

崔衍之微微摇头:“孙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劝募一事,若无甜头,士绅们顶多捐个三五千两便鸣锣收兵。此般江南水患在先帝朝便是如此——朝廷下旨劝募,应者寥寥,最后不过筹得万余两,杯水车薪。”

殿中静下片刻。沈修凌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如常,只将孙承宗那本账册翻得沙沙作响。

劝募难,难在哪?难在士绅捐了银子,换不回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们要的不是一块“乐善好施”的匾额,不是一道“深明大义”的嘉奖旨意,更不是将名姓刻在重修河堤的功德碑上。

他们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官衔、品级、顶戴、补服。大衍朝的捐纳制度在前朝便已有之,但仅限于捐虚衔,且品级不得超过五品。

五品以下虚衔,于士绅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吸引力远不如一块免死金牌。若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银子,须得拿出比虚衔更实在的甜头。

“捐虚衔,五品封顶,愿捐者寡。”他搁下账册,“若放开品级限制呢?”

孙承宗与崔衍之同时变了脸色。放开品级限制,意味着士绅可以通过捐纳获得三品乃至二品的虚衔。这在大衍朝是前所未有之事。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朝中那些寒窗苦读数十载才熬到四品、三品的官员,该如何自处?更紧要的是,虚衔虽不授实权,却能穿相应品级的补服、用相应品级的仪仗、在地方上享受相应品级的礼遇。

对于江南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米商、丝商而言,三品顶戴的诱惑远非一块匾额可比。他们定会抢破头。

“陛下,捐纳虚衔放至三品,此事非同小可。”孙承宗将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一则恐寒了科甲正途出身的朝臣之心,二则恐开捐纳之门后,地方官借机勒捐,鱼肉乡里。三则——三品以上虚衔,依例会赐诰命、荫子孙。若捐纳可得,恐有损朝廷名器之重。”

沈修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孙承宗面上移开,落在殿门处。

牧欺尘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月白袍子上沾着几片从御花园梅林穿过来时蹭上的花瓣。

他手中没有陌刀,也没有糕点,只是端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热气袅袅——这还是刘师傅今晨新熬的松脂奶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瓷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跨入殿中,将茶盏轻轻搁在御案上,然后对着孙承宗与崔衍之微微颔首。

“孙大人所言三弊,皆是实情。但眼下扬州水患,不是寻常的灾。决堤之祸根在两年前赵崇义贪墨修堤银,这笔债归根到底是朝廷欠扬州百姓的。朝廷欠的债,便不能只靠百姓自己扛。”他转向孙承宗,“孙大人,向太仓借银,要过几道关?”

孙承宗默算片刻。“户部拟折,内阁票拟,廷议合议,然后呈御批。最快也要十日。”

“十日之后,扬州的米价已不知翻了几番。饿死的人不会等我们走完廷议。”

牧欺尘将茶盏往沈修凌手边推了推,“捐纳虚衔放至三品,确实便宜了那些盐商。但陛下,便宜了商人,总好过饿死了百姓。且捐纳所得之银,可专设‘河工赈捐’,由户部与工部共管,账目独立,严禁挪作他用。”

“每一笔进项出项皆以活字印刷张贴于各府城门,让捐钱的士绅自己看——他们的银子去了哪一段河堤、买了多少石青石、雇了多少工匠。如此一来,便堵住了借捐纳之名行勒捐之实的口子。

至于科甲正途的体面——可明定章程,捐纳虚衔者不授实职、不补实缺、不预廷议、不列朝班,四不。

他们捐来的只是顶戴与仪仗,不是权力。科甲正途的官员不仅不会被分权,反而会因为河工赈捐专款专用而减轻了年年被摊派募捐的苦差。长远看,利大于弊。”

崔衍之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本账册。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工部官,年年为修河银子与户部扯皮,与地方官扯皮,与不肯出钱的士绅扯皮。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可以让士绅抢着出钱。

沈修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松脂的清苦在舌尖化开,入喉后泛起一层极绵长的回甘。

他将茶盏搁下,提笔在孙承宗的折子上批了六个字——“准奏。开捐纳例。”笔锋入纸三分。

牧欺尘以“四不”之策既为捐纳开了口子,又替科甲正途保住体面,更以活字公示账目连勒捐的后路也一并堵死。此议看似惊世骇俗,实则滴水不漏。

当日下午,旨意经由通政司明发,以六百里加急驰送各州府。活字印刷的告示贴遍了京城九门与江南各府的城门墙壁。

告示上列明捐纳章程——捐银一万两者授五品虚衔,三万两者授四品,五万两者授三品。虚衔不授实职、不补实缺、不预廷议、不列朝班。

另,凡捐纳者,名姓与捐银数目皆以活字印刷张贴于扬州府城门,河工赈捐的每一笔出项也同步公示。

告示末尾附了几行小字:“河堤决口,非天灾,乃人祸。前苏州知府赵崇义贪墨修堤银六万两,致堤身虚设。今赵崇义已下狱,然堤不可待罪人修。朝廷欠扬州的债,朝廷还。但朝廷的银子不够。诸君,请慷慨解囊。”

这行小字便是牧欺尘拟的。孙承宗起初觉得太过直白,有损朝廷体面。沈修凌看了一遍,却没有改。

他说,这几行字不是写给朝廷看的。

正月初八。第一批捐银便从扬州本地涌来。

扬州盐商之首、淮盐总商汪懋德率先认捐十万两——并非五万两换三品虚衔,而是整整十万两。

他将银票拍在扬州知府的公案上,说了一句话:“朝廷承认欠扬州的债,我汪懋德便认这个朝廷。”

消息传回京城时,汪懋德的十万两银票已换成了一船船的大米、一车车的青石、一群群应募而来的河工,沿着运河向北驶向瓜洲渡。

而在京城,第二批认捐的名单也递到了户部。京中米商、丝商、茶商、票号掌柜,纷纷解囊。其中有一人认捐五万两,名姓却不肯留,只在认捐簿上写了一个字——“鹿”。

孙承宗对着那个“鹿”字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御花园鹿苑中那头白鹿。鹿苑的栅栏去岁被大雪压塌过一回,后来不知被谁修好了。他便没有再查。

与此同时,宗人府的审讯也有了结果。

周廷鉴没有直接将齐王收监,而是奏请沈修凌下一道旨——从宗人府提审沈修逸,将经文密写、暗账、供词、回执一一摊在他面前。

沈修逸坐在宗人府那间被禁军左营接管的静室中,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他抄了七百余日的《金刚经》,纸页泛黄,墨迹犹香。经文之下那些以极细的暗格套印的密写字迹被大理寺以套格纸覆上之后,字字句句皆指向同一条路——太庙、百官、兵谏。

他的指尖从那些暗格之上轻轻抚过,“如是我闻”与“三月朔州”,“一时佛在”与“韩绰可信”,“须菩提”与“待机”。他看了许久,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这道套格密写,是青狼教给臣弟的。”他说的这声“臣弟”,声音并不比念经文时起伏更多,“青狼说,最安全的密信,不是藏在暗格里,是藏在经文里。因为抄经的人,在世人眼中是忏悔者。忏悔者是不会说谎的。臣弟便做了两年忏悔者,抄了七百余日经。”

他将一卷经文缓缓卷起,纸卷在他指间一圈圈收拢,发出细密的摩擦声。随即他以纸卷轻轻敲了敲矮几的边缘,“等到了太庙,百官齐集,以剑为笔,以血为墨,替某人将未写完的经文续上。”

“某人是齐王自己,还是青狼?”周廷鉴追问。

沈修逸没有回答。他将那卷经文放回矮几上,纸卷的末端从桌沿垂下去,像一只被折断的翅膀。

正月初十。贺兰铮从四方馆递来第五稿舆图摹本。这一回他没有揉掉,也没有在图上标注任何多余的字。他只是将羊皮纸摊开,对前来取图的何安微微躬身。“请转呈陛下。草民已力竭于此。”

何安将舆图摹本呈入乾元殿。沈修凌将图展开,与魏国忠送来的朔州边报地图并排放在御案上。

这两幅图,一幅绘自北狄王庭以西的葱岭脚下,一幅绘自朔州以北的杀虎沟北岸。对比来看,贺兰铮的图上少了一处。

他在葱岭以西那片以石青标注的河谷中,将“野芍药沟”四个字轻轻地、彻底地抹去了,只留下一块空白。而魏国忠的图上,在杀虎沟北岸新筑的堡垒东侧,多了一处以朱砂新标的河谷。河谷的形状与贺兰铮图上那块被抹去的空白一模一样。

沈修凌将两幅图并排放置,让牧欺尘来看。牧欺尘低头看着那两幅图上的两块空白,他什么也没说,将两幅图卷起来,以一根红绳扎紧,搁在书架的紫檀木匣旁。

那匣中已收着许多东西,阿妈的遗信、骨笛、德妃的簪身,以及贺兰铮先前送来的松子。此刻那匣子又多了一层重量,已将铜搭扣微微压得下陷。

正月十二。梁衡从苏州发回急递,河堤抢修已近尾声,管涌悉数堵住,堤身加固需待春汛考验。

二十四万两赈银的去向已全部查实:十二万两入太庙修缮,八万两入德源祥暗账,四万两的签收回执随韩绰自劾折一并呈京。苏州府暗账上所有与萧氏有关的票据皆已封存。

梁衡在折子末尾附了一句与河工无关的话:“臣在苏州,闻捐纳之策出自宫中。江南士绅奔走相告,皆言宫中有人深谙民情,连扬州盐商都肯掏银子。

臣不知献策者何人,但臣知河堤若能修成,扬州百姓当为此人立长生牌。臣梁衡,顿首。”

沈修凌将这封折子递给牧欺尘。牧欺尘看完,舒心一笑,将折子还给沈修凌,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雪花不大,细密而匀停,落在院中石榴树的枯枝上,将那些光秃秃的枝丫裹成银白的绒条。

他望着那树银白的石榴枝,脑中忽地浮现朔州的杏花。

阿妈说,朔州的杏花也是先开花后长叶。春天来时,满树粉白,夹道十里。阿妈还说,那便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春天。

最好的春天吗?

我也定要见上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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