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早朝。
捐纳之策颁行不过八日,扬州汪懋德的十万两已换成了大米与青石,京中认捐簿上的名姓密密麻麻排了三大页。
孙承宗昨夜核对账目核到三更,将首批捐银总额写在了折子上——四十七万三千两。
这个数字超过了去岁秋税加征的总和,足够修扬州河堤三遍有余。他今晨将折子揣在怀中,笏板都比平日握得更稳了些。
但当他踏入太极殿时,殿中气氛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冷。
御史中丞赵崇山第一个出列。他是前朝老臣了,须发皆白,笏板上还刻着先帝御赐的“直谏”二字,已磨得微微发亮。
他将笏板高举过顶,声音洪亮如钟:“臣赵崇山,弹劾后宫牧氏——狐媚惑主,干政乱政,以商贾之术玷污朝廷名器!”
满殿皆惊。
孙承宗怀中的折子险些脱手。他下意识望向御阶右侧——牧欺尘的位置空着。许是今日并非大朝,他尚未列席。
第二个出列的是通政使韩绰。他回京自劾后,沈修凌暂未革他的职,只命他在通政司“戴罪理事”。
此刻他从队列中站出来,袍角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面色恭谨而沉痛,倒真真像极了一个真心悔过之人。
“臣附议。捐纳之策,名曰解困,实为饮鸩止渴。三品虚衔一旦可鬻,则天下士子寒窗苦读之心皆堕。朝廷取士,以科甲为正途,以捐纳为异途。异途大开,正途必壅。壅则人才不通,不通则国将不国。”
他每说一句,殿中便有数人微微颔首。那些人分列各部——吏部、礼部、工部,皆不是萧氏残党,也不是齐王一系,而是正儿八经的科举正途出身。
他们颔首隐有忧虑,并非因为对韩绰有好感,而是真的觉得捐纳之策坏了朝廷根基。韩绰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人心中的惴惴不安。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沉痛了几分,说出最后一句话,殿中嗡声骤止。
“臣闻宫中近日有流言,皆云牧氏以一介废弃之身入宫,内有蛊媚之术,外有商贾之谋。若长此以往,后宫干政、外戚擅权之祸,恐不远矣。”
蛊媚之术。商贾之谋。废弃之身。字字诛心。
何安立在殿柱旁,听到这几个字时,拂尘在臂弯里剧烈地抖了一下。牧欺尘是什么人?那可是陛下宠着的,老奴看你真是活够了!
孙承宗将怀中的折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赵崇山与韩绰一老一少,一个是先帝朝的直臣,一个是自劾回京的罪官,两人联手,便将捐纳之策的利弊之争搅成了对后宫的非议——
而这对后宫的非议,自古以来都是最难辩白的罪名。牧欺尘都不在殿上,他连替自己分辩的机会都没有。
沈修凌端坐御座,面色如常。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替殿中那些嗡嗡的议论声打拍子。等叩到第九下,他才开了口。
“韩绰。”他唤了韩绰的名字,“你说牧氏以废弃之身入宫。那朕问你——废弃之身,是何身份?”
韩绰微微一顿。“臣不敢妄言。牧氏乃北狄贡子,入宫时自称皇子。然北狄可汗从未以国书确认其皇子身份。其母为汉女,其在北狄王庭亦无封爵。是以为废弃之身。”
“你的意思是说他不配干政?”沈修凌从御座上站起来,步下丹墀,每走一步便问一句,“朕问你,扬州决堤的河堤,是谁督造的?”
韩绰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有些发抖,“……是罪臣赵崇义。”
“赵崇义是谁的人?”
“是……萧氏旧人。”
“萧氏是太后的人。”沈修凌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太后姓萧,韩绰,别忘了,你也是萧家的人。”
“赵崇义是你连襟,周世昌是你同年,吴世安是你族侄的岳丈。你方才说的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被你族中叔伯顶了缺、占了缺、买通了考官换了试卷的,不知有多少。你却在这里与朕谈‘正途’。”
他一字一顿,直戳肺腑,“韩绰,你自劾回京,朕未革你职,是让你在通政司将功补过。不是让你在朕的朝堂上替萧氏清理门户。”
他冷冷瞪了眼韩绰,转向赵崇山,语气中的不满未减半分,“赵卿是先帝老臣,朕敬你三分。但赵卿说这捐纳是商贾之术,玷污朝廷名器。那么朕倒要问赵卿一句话——
扬州城西蜀冈上以树枝破布搭棚栖身的上万灾民,他们的名器是什么?是三品顶戴虚衔,还是一碗能活命的热粥?”
赵崇山的嘴唇翕动了片刻,没有说话。
沈修凌从孙承宗手中接过那本捐银账册,翻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条目从他指间流过,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数目。他将账册举起来,朝臣们看清了那上面的字——第一个名字便是汪懋德,捐银十万两。
“这个人是扬州盐商,三代白丁,从未有功名在身。按你们的规矩,他连上这道折子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捐了十万两白银。众卿可知十万两能买多少米?整整两万石。能雇多少河工?三千人。能修多少里河堤?十二里。
这十二里河堤挡住的不是洪水,是扬州城内上万老幼的身家性命。而这上万条性命在你们眼里,还不如一个‘三品虚衔不可鬻’的规矩值钱?”他合上账册,掷回孙承宗怀中。
“捐纳之策,是朕准的。扬州河堤的赈银,是朕批的。若有臣工以为不妥,尽可上书直谏。但谁若敢将后宫二字当作攻讦的刀,朕便让他看看,这把刀最后会落在谁的脖子上。”
他的目光掠过赵崇山,掠过韩绰,掠过那些方才微微颔首的各部官员,就像一把薄利的刀从每个人面上刮过去。
“扬州水患未平,苏州春汛将至,黄河凌汛须臾便来。国库的银子不够,太仓的银子不能动,世家豪门等着看朕的笑话。
朕没有笑给他们看,反而逼着他们掏了腰包。他们便疼了。疼了,便要跳。跳了,便要咬。咬了朕一口不够,还要咬那个替他们治河的人。”
他缓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中,“韩绰,你要弹劾后宫。那朕可要问你:你任江南布政使两年,扬州河堤在你治下决口,你可有失察之罪?你与萧氏有亲,萧氏挪走的赈银从你辖区经过,你可有包庇之嫌?你今日站在朕面前慷慨激昂,说的每一个字,是在替天下士子请命——还是替那些被你掩护了两年的人打掩护?”
韩绰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辩白,但他顺着沈修凌的目光看向他腰间——那里系着一枚玉佩,是萧氏子弟惯戴的兰花佩。他便慌忙以左手不觉地去捂玉佩,手指触到玉面的温润,动作便僵住了。
沈修凌收回目光,转向满殿朝臣。“传朕旨意。通政使韩绰,停职待勘。其在江南布政使任上所有治水图、奏疏、与萧氏往来文书,一并封送大理寺,由周廷鉴逐一审查。韩绰今日弹劾后宫牧氏的折子,一并存入密档——等大理寺查清他的底,朕再与他论蛊媚与商贾之术。”
韩绰扑通跪倒,汗如雨下。
赵崇山在他身侧立了片刻,将笏板缓缓收回袖中,后退一步,不再言语。他弹劾牧欺尘,只是出于一个老臣对“正途”的执念。但当他看见韩绰腰间那枚兰花佩时,他便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一把刀当了刀使。这笔买卖,于他而言并不划算。
当日下午,捐纳之策引发的风波便传遍了阖宫。那些在太极殿外听风辨色的宫女内监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就像劲风狠狠刮过。
秋月从御膳房回来的路上便听了个七七八八,回到长乐宫时脸都白了,却不知该如何向她家主子开口。她立在暖阁门边,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发抖,茶盏与茶碟相触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叮当声。
牧欺尘坐在临窗的炕沿上,正低头将最后一笔账目誊清。这是他自己记的一本小册子——扬州河堤所需的青石、大米、工匠、运输费,各项开支预估得清清楚楚,每一项旁都注着应对的捐银来源,误差不超过两成。这本册子他写了三天,笔迹歪歪扭扭,数字却一个不差。
他搁下笔,抬头看了秋月一眼。秋月将茶盘放下,嘴皮子翕动了半天,最终还是将太极殿上弹劾一节一五一十地说了。
牧欺尘听着,将小册子翻过一页,提笔蘸墨。“韩绰的玉佩是什么时候戴上的?”
秋月愣了一下。“奴婢不知。”
“是今晨。”门外忽然传来叶昭仪的声音。她跨入暖阁,没有带着青禾,只自己端着一只青瓷药罐,罐口还冒着热气。
她将药罐搁在炕桌上,取下罐盖,里头是刚熬好的百合茯神汤,安神定志。她在牧欺尘对面坐下,将汤倒入粗陶碗中推到他面前。
“韩绰今晨入太极殿时,腰间多了一枚兰花佩。他自劾回京这些时日,从未戴过。今晨忽然戴上了——大约是知道赵崇山要弹劾你,便想在朝堂上来一个‘痛打落水狗’,将自己打扮成与萧氏划清界限的直臣模样。可惜扮得太急,忘了自己身上还有萧氏的气味。”
叶昭仪将碗沿往牧欺尘手边又推了推,“陛下当廷夺了他的职,连他那本弹劾你的折子一并封入了大理寺密档。只要封存,便是留作了证据。”
牧欺尘端起粗陶碗,低头喝了一口。百合的清苦与茯神的甘淡在舌尖化开,他微微蹙了下眉,将碗搁下。“他弹劾我什么?狐媚,商贾,还是废弃之身?”
“皆有。”叶昭仪答得干脆,没有半分遮掩,“韩绰说得干脆——言你以‘四不’之策架空科甲正途,是为日后干政铺路。”
牧欺尘听完,低头看着自己那本账册。册子封面上写着“扬州河工赈捐预估”八个字,字迹歪扭,旁边还有一处墨渍被他的指尖蹭糊了,拖出一道淡淡的墨痕。
他将册子合上,“他可漏了一条。我最大的罪过不是干政——是我不姓萧。”
“嗯。”
叶昭仪没有再说什么,只将那罐百合茯神汤往他面前又挪了挪,然后起身走出长乐宫,却在甬道上迎面遇见了萧继业。
萧继业刚从大理寺回来,腰间挂着那柄断刀,刀鞘上的贯穿裂痕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铁光。
他向她抱拳行礼。叶昭仪便停住了脚步,“萧统领,韩绰那枚兰花佩,是谁给他的?”
萧继业的右眼在面具后微微眯起。“今晨入宫前,他在通政司衙门前与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穿灰衣,戴斗笠,说完便走。臣已遣人跟了。”
“跟到了?”
“跟到了城南旧宅。”萧继业把声音压低,“是寿康宫丹若嬷嬷的远房侄儿。”
叶昭仪眉峰微动,将手中那只空了的青瓷药罐递给青禾,吩咐她明日再熬一罐新鲜的。
当夜,沈修凌来长乐宫用晚膳。他踏入暖阁时,炕桌上已摆着几样小菜,正中是一碟新蒸的杏花糕。那糕是粉红色的,这一回背面没有刻任何字。
牧欺尘只将糕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奶茶慢慢喝着。他说,韩绰今日弹劾的事已听说了。他在北狄时,被王庭宗亲弹劾过勾结汉商、私通中原;入大衍后,被弹劾后宫干政,多这一条不多,少这一条不少。
沈修凌将杏花糕翻过来看一看,手指一紧,他咬了一口,才道:“吏部将捐纳章程的正式文本核完了。虚衔放至三品,四不限制写入章程附则。扬州那边的活字告示,梁衡已命人张贴于瓜洲渡口。
汪懋德捐银十万两的事,扬州百姓在告示下放了半夜的爆竹,将瓜洲渡的夜空映成白昼。那些爆竹还是汪懋德自己掏钱买的,庆祝官府竟肯公示账目。
他说,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头一回觉得替朝廷办事比赚钱更有滋味。”他顿了顿,“你所谓的罪过,是让他们知道了什么叫公平。”
牧欺尘一怔,端着奶茶,杯沿停在唇边却没有喝。他将杯子搁下,拿起一块杏花糕,咬了一口。糕甜甜的,槐花蜜放得正好。
他嚼着糕,含混说了几句——“那就让他们再多疼些。下一批捐纳章程里,把虚衔的仪仗规格也写进去——三品虚衔可用三品仪仗,但仪仗上的补服不得绣补子。
空顶戴,空仪仗,不给补子。补子是实权之人的体面,不可让捐来。此番让渡既可安众臣之心,也可安百姓之心。”
他咽下糕,又拿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苏州春汛在即,黄河凌汛也不远了。户部那些现银撑不过两次大汛。捐纳之策须得趁热打铁,下一批章程要赶在元宵前发出去,趁着年味还没散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把银子掏出来。”说完,他将指尖从那道线上移开,端起奶茶,一饮而尽。
暮色漫过窗棂,将他的侧影镀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窗外有爆竹声零星响起,是城中百姓提前闹起元宵。
一簇焰火蹿上半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成一朵金色的菊。那菊瓣还未散尽,第二簇又蹿上去,炸成一树粉白的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