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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53章 毒入肺腑浑然未觉,后通医理洞悉奸谋(上)
67 段

第53章 毒入肺腑浑然未觉,后通医理洞悉奸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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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大理寺的验毒结果出来了。

周廷鉴将佛前供香的残样、素斋食材的取样、香炉积灰的油纸袋,连同太医署药局熬煮了三日三夜的药渣残余,一并封入楠木匣中,亲手捧入乾元殿。

匣盖揭开时,殿中炭火被穿堂风压得一低。

十二份样本中,有三份呈阳性。

第一份是佛前供香的香灰,断肠砂含量极微,掺在檀香木屑中燃烧后残余的粉末已呈焦黑色,若非以水飞法反复淘洗,肉眼绝看不出。

第二份是素斋宴上那道素鹅的汤汁残渍,素鹅以豆腐衣裹香菇木耳蒸制,勾芡的汤汁浓郁,断肠砂的矿物粉末便悬浮在芡汁中,被香菇的深色与芡汁的浓稠掩得严严实实。

第三份便是太后日常饮用的白茶,茶叶本身无毒,同时,大理寺将同一罐茶叶以沸水冲泡三遍,每一遍茶汤都以银针探过,银针皆未变色,但茶汤蒸干后杯底余留的细微粉末在放大镜下竟显出了断肠砂特有的棱角状结晶。

沈修凌用指尖拈起一撮茶渣粉末,对着殿外透入的晨光细看。那些结晶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铅灰色,边缘锋利如刀锉,将它们混入佛前香灰中投入香炉,整座佛堂便会弥漫着肉眼不可见的矿物粉尘。

每一口呼吸,每一箸素斋,每一盏清茶,便都是载体。太后不必在任何人杯盘中下毒,她只需将断肠砂掺入自己日常所用的香料与饮食之中,而在佛堂中与她同室而坐、同席而食的人,便会不知不觉地摄入那些微不可察的粉末。

寿康宫的洒扫宫女日日置身佛堂之中,吸入的粉尘最多,所以最先显露出中毒症状。

牧欺尘只在宴席上用过一箸素鹅、饮过半盏白茶,所以他目前仅腹部隐隐作痛。发作程度与摄入剂量一丝不差,恰如大理寺案头那份众人出席频次与毒理代谢速率的对照表所推算出的结果。

何安很快将胡太医关于牧欺尘最新的脉案呈上来:

二月十八,小腹隐痛转为持续性钝痛,按之有轻微反跳痛。舌质暗红,苔薄黄,脉细数而涩。医按:气血凝滞,瘀阻肠络。

胡太医以失笑散合少腹逐瘀汤加减,方中蒲黄、五灵脂活血化瘀,延胡索、没药行气止痛,又添了一味红藤清热解毒,而红藤恰是南疆解蛊毒常用的药引之一。

胡太医未必知蛊,但他以行医四十年的直觉嗅到了不对——一个年轻的、脾胃素健之人,连续半月腹痛且逐日加重,焦米茶、四君子汤、柴胡疏肝散轮番用尽皆无效,这绝不是寻常的脾胃虚寒。

沈修凌将脉案压在周廷鉴的验毒单旁边,提笔批了两行字。

第一行:召太医院院使及医正,携断肠砂样本及验毒单,赴凤仪宫,与皇后会诊。第二行:即日起,宫中所有佛堂供香、素斋食材、茶饮药材,一律由大理寺派专员逐日抽检。

何安捧着旨意小跑出去,在廊下与魏朝颜撞了个满怀。魏朝颜刚从京畿大营赶回,陌刀还扛在肩上,刀鞘上的“镇北”二字被晨光照得发亮。

她赶紧抓住何安的胳膊,劈头盖脸便问牧欺尘如何了,何安吓了一跳,拂尘在臂弯里抖了又抖,将牧欺尘的近况简要说了。魏朝颜眉头一皱,听罢便扛着刀转身往长乐宫走,靴底在青石地面上踏出一串沉实的闷响。

长乐宫中,牧欺尘正伏在炕桌上誊录黄河凌汛布防账册的最后两页。案头摊着孙承宗昨日送来的新账、崔衍之今晨遣人递来的四角账定例誊本、以及贺兰铮托何安捎来的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两行字:“听说你拿盐价反推漕运。好法子。我在工部配房,缺什么书,列单子来。”

他将这张字条压在砚台底下,嘴角下意识翘了翘。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腹中又开始隐隐作痛,从今晨起便没停过,时轻时重,痛时就像有只无形大手在肠壁上狠狠拧了一把,轻时便只是闷闷地胀。

牧欺尘用左手拇指抵在脐上,忍着继续誊他的账册。

魏朝颜进来时便看到了他额上那层细汗。她将陌刀往门边一拄,刀鞘碰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重响。她单刀直入问道皇后给的焦米茶还喝不喝。牧欺尘说换了方子,胡太医开的,红藤。

魏朝颜闻言眉头一动——红藤在南疆是解蛊毒的草药,中原太医很少用。

她本想让牧欺尘不如去她营中住几日,军医会扎针止疼,旋即便想起京畿大营的军医只会正骨与金疮,不会治内科。

魏朝颜将这句话咽回去,在炕沿坐下,将陌刀横在膝上,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我爹在朔州把大黄全截了。”

牧欺尘抬头看她,手中朱笔悬在半空。

“青狼以商队之名在榷场高价收购大黄,买空了宣府、大同、朔州三镇的民间药铺。我爹把边关所有大黄都封存了,一粒也不许出关。”魏朝颜的手指轻轻叩着刀鞘,“那么问题来了,青狼买大黄做什么?”

牧欺尘锁着眉,将朱笔搁下。

大黄清热泻下,是很寻常的药材。青狼不远千里从南疆运蛊、又从边关买药,买的还是大黄?他将手边那本胡太医开的方子翻开,一行行往下看——蒲黄、五灵脂、延胡索、没药、红藤。

红藤!他的指尖停住。皇后给的焦米茶里有一味炒麦芽,后来换了方子,茯苓、山药,都是养胃的。皇后精通医理,她频繁换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当日下午,凤仪宫的廊下晒满了新到的草药。叶昭仪将太医院院使送来的香灰样本用银匙挑了少许置于瓷盘中,滴入三滴陈醋,再以银针轻轻搅动过。

醋液渐渐变了色,从透明转为微黄,又从微黄转为暗绿。暗绿颜色便是断肠砂遇醋后的变色反应。

叶昭仪将银针搁在瓷盘边缘,洗净手,坐回案前开始写药案。从正月廿九到二月十七,她以细细的簪花小楷将牧欺尘这半月来的脉象变化、腹痛频次、用药反应一一列出,再以朱笔在断肠砂中毒的典型症状旁逐条比对。

症状竟全部吻合——只是中毒尚浅,远未达到肠壁溃烂的致死剂量。但这断肠砂一旦摄入便无法排出体外,它会在肠壁绒毛间沉积,逐日累积,逐日深入,直至哪一天以大黄为引被彻底激活。而大黄却偏偏是太医署最常用的药材之一,防不胜防。

青禾端茶进来时,叶昭仪刚好写下药案末尾最后一行字:“需解药。解药在南疆。”

叶昭仪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头望着窗外。早春的梅枝已冒出些许细小的花苞,被朔风吹得簌簌颤动。她随即吩咐青禾去请陛下来一趟凤仪宫,就说她找到了解药所在。

与此同时,工部配房中贺兰铮正将一摞江南水系图誊本逐张摊开。他手中的是牧欺尘前日托何安送来的河工旧档,每一份旧档的边角都以蝇头小楷注着四角账的校核标记。

他将那些校核标记一条条誊到新图上,誊到苏州城北那三处管涌时笔锋停了片刻——牧欺尘在管涌旁以朱笔写了三个字:“韩绰假。”

他眉峰一动,继续誊下去,扬州瓜洲渡,镇江京口闸,常州奔牛镇。誊到最后一页时竟发现页脚写有一行极小的字,并不是校核标记,而是牧欺尘的字迹:“贺兰,青狼买大黄。南疆解蛊毒。帮我查。”

贺兰铮将狼毫笔搁下,起身走到配房角落那只藤编书箱前。这书箱是他从四方馆带来的,里头除了舆图摹本与阿妈那本杏花糕册子复刻,还有一本以羊皮纸装订的旧册子。

这本册子是他少年时青狼教他辨识草药时用的图谱,以炭笔绘制,每一味草药旁以北狄文与汉文双语标注,其中有数页被撕掉了,撕口参差不齐,是青狼当年亲手撕的,说那几味药不是药,是蛊,不该学。

他将册子翻到被撕掉的缺口处,缺口旁残留的半页上用炭笔画着一种棱角状矿物,旁注三个字——“断肠砂”。

贺兰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拿起桌上那张字条塞入怀中,推门而出。

乾元殿中,叶昭仪将药案与断肠砂遇醋变色的瓷盘一并放在御案上。她陈明,断肠砂之毒非中原汤药可解,此物来自南疆铅锌矿脉,当地土人识得与之相克的草药。

胡太医方中那味红藤虽可暂时遏制毒性扩散,但只能治标,无法将沉积于肠壁的矿物粉末排出体外。若要根治,牧欺尘必须亲自前往南疆——并非寻医,而需去寻矿。

断肠砂的矿脉旁有一种叫“银丝草”的苔藓,只生长于铅锌矿石的缝隙中,以银丝草煎汤服用三日,可将断肠砂的粉末从肠壁绒毛间剥离,随粪便排出。

银丝草离矿即枯,无法晒干入药,也无法移栽他处。已百余年,南疆土人的方子只有这独一味。大理寺查实,这批断肠砂便是出自南疆怒江上游一处叫“月亮坪”的铅锌老矿,银丝草只在那一带的矿脉上生长。草原上没有银丝草,青狼手上也没有解药。

沈修凌第一次当着叶昭仪的面召见了周廷鉴、孙承宗、崔衍之、萧继业四人。

沈修凌开门见山,道牧欺尘必须去南疆,而大理寺已查实断肠砂来自月亮坪,南疆都指挥使司辖下土司盘踞,其中势力最大的是孟氏与刀氏两大姓。

他命萧继业率三百禁军护送牧欺尘抵达南疆后由南疆都司接应,此行最要紧的就是沿途绝不能走漏消息。

孙承宗掌户部,一应路费皆从内帑拨付,沿途驿站密令随后便到。崔衍之的工部即刻绘制自京畿至南疆的舆图,标注沿途驿站与水源。

周廷鉴的任务最急也最重:继续追查断肠砂从怒江老矿运至王庭、再从王庭运入京城的每一条路线,青狼的毒链经手人一个也不能漏,务必在牧欺尘拿到解药之前掐断敌手在京中的触角。

四人领命而去,殿中只余沈修凌与叶昭仪二人。暮色已从窗棂间漫进来,将御案上的瓷盘与药案染成一片温吞的红光。

沈修凌的目光落在那盏变了色的醋盘上,沉声道:“银丝草,离矿即枯。他要去多久。”

叶昭仪将药案折好收入怀中,轻声答道:“少则一月,多则百日。”

她拿眼角余光掠过御案边缘那盅凝了一层薄薄奶皮的松脂奶茶,补充道:“但牧欺尘身子素健,断肠砂沉积未深,来得及。陛下……不必过度紧张。”

沈修凌没有应声。他将瓷盘端起来,把那盘变了色的陈醋缓缓倒入御案旁的盆栽中。醋液渗入泥土,发出一声轻细的滋滋声,随即被碾碎了埋进土里。

长乐宫中,秋月正在暖阁中替牧欺尘收拾行装。胡太医开的红藤已让刘师傅熬成了浓汁,灌在青瓷小瓶中,以软木塞封了口。阿妈那本杏花糕册子与工部的四角账定例誊本一并收入行囊,外加一双新制的鹿皮护膝。

秋月一面将衣裳叠入藤箱,一面抬头望了望暖阁深处——她家主子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握着那枚奔狼玉佩,低头看着玉面上奔狼逐日的纹路。

这些时日他瘦了些,月白袍子的肩部空出了一小截,颧骨的弧度比从前更利落了。牧欺尘抬指在玉佩背面那行畏兀儿体铭文上缓缓蹭过。

苍狼之裔,逐日而生。阿妈的话是逐日而生,不是逐日而死。牧欺尘将玉佩重新挂回颈间,与骨哨并排悬着,从炕上站起来,动作不大,却稳稳当当。

“秋月,将那罐新熬的松脂糖浆带上。南疆的蜜比中原甜,糖浆不占地方。”

秋月低着头,依言将松脂糖浆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入藤箱夹层。窗外,早春的第一批归雁排成人字形从御花园上空掠过,雁鸣声被朔风吹散,像一串被天空吞没的铜铃。

贺兰铮从工部配房出来,沿着甬道向长乐宫方向疾走,怀中揣着那本被撕去数页的羊皮纸药册,侧脸被西斜的日头镀成冷峻的青灰。

而工部廊房里那摞江南水系图誊本中,有一张图角以蝇头小楷注着极小的一行字:怒江上游,月亮坪,银丝草。旁边画着一株从未有人见过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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