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沈修凌在早朝上扔出一道惊雷。
时值岁末,北境初定,朝中诸事渐次归位,百官本以为今日不过是例行议事,顶多再吵一吵朔州军功的封赏该不该比照京畿旧例也就罢了。
孙承宗连笏板上的奏目都拟好了,第一条是乌兰淖尔互市榷场的税课章程,第二条是朔州阵亡将士抚恤银的拨付期限,第三条是——不过他还没念到第三条,沈修凌便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朕今日有一事,便不与诸卿商议,只宣旨罢。”他淡定开口,却将殿中所有窃窃私语压得干干净净。
何安将捧了许久的明黄绢帛展开,绢帛上以御笔朱砂写着四行字。何安念旨时嗓子有些发紧,念到第三行,拂尘在臂弯里微微颤了一下,念到第四行,满殿已鸦雀无声。
旨意只有四句话——其一,牧欺尘自即日起封镇国摄政王,赐金印紫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其二,镇国摄政王参预机务,凡六部奏折皆可预阅,与内阁学士及六部尚书同列议政;
其三,镇国摄政王不受后宫规制约束,可自由出入宫禁,可在京中自立王府,亦可留居长乐宫;
其四,镇国摄政王不授实职、不领兵权、不预铨选、不列廷议——四不。
旨意念完,殿中死寂一片。众臣面面相觑,互相试探着彼此的脸色,却不敢作声。孙承宗思虑过后,将笏板往怀里一拢,躬身高声道——“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崔衍之见状紧随其后,周祚昌与周廷鉴亦躬身附议。
他们四人是在朔州与乌兰淖尔亲眼见过牧欺尘是如何打了胜仗的人,是亲手签过四角账军粮清册的人。他们不反对。但并不代表无人反对。
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冯志雍出列。他自马文庆革职后便接掌御史台,这些时日将都察院廊房里积压的弹劾折子一本本重新核校,该撤的撤,该留的留,做得滴水不漏。
对于此事,他将笏板高举过顶,不卑不亢开口——“陛下,臣非为牧帅之功绩而有异议。牧帅朔州之功,朝野共睹。然镇国摄政王此衔,大衍开国以来从未封赐外姓,更遑论后宫。臣斗胆请问陛下——此衔之设,是为何故?”
沈修凌立在御座前,目光扫过满殿朝臣,缓缓开口。
“为牧欺尘授予此衔,朕已深思熟虑,不过,爱卿既然问出口了,朕倒想反问你——朕亲征北境时,朔州城头守军只有不满千人,城东那段墙被青狼的投石机砸裂了数次,是谁站在豁口上以陌刀堵住了敌军?
乌兰淖尔瓮城被攻破后,是谁将兀术暗桩的藏身地点逐一标注在舆图上,替萧继业清剿残敌扫清了最后障碍?
铁岭卫毒粮被焚毁后,是谁以四角账之法将辽东边军的粮草调度从窟窿里一一抠出,替朝廷省下了近二十万两银子?
朕还没提他在南疆收服五峒、编练奇兵、断了青狼的毒链——诸此要事,朕若不说,你们中有些人便永远不知道。”
他走下丹墀,在冯志雍面前站定,竟轻轻笑起来。
“大衍开国以来从未封赐外姓为镇国摄政王,此话不假。可大衍开国以来也从未有过一个后宫妃嫔以不满千人的新军击退两万骑兵,从未有过一个后宫妃嫔以四角账之法替朝廷追回近百万两贪墨银,从未有过一个后宫妃嫔被诸臣弹劾,却从未被查出一笔私账。
这官衔并不是朕替他争的——是他自己在白碱滩、在乌兰淖尔、在野芍药沟拿命换来的。朕今日封赏他,并非全部因为他与朕的情分,而更多因为他替大衍所做之事。冯卿若有不服,便可自行去朔州城南大营问问那些伤兵——他们认不认这个镇国摄政王。”
“臣……臣遵旨。”
冯志雍张了张嘴,将笏板垂了下来,没有再开口。身后都察院的御史们望着他的背影,也都一个接一个将笏板收回了袖中。
孙承宗在旁以袖口轻轻擦了一下额角的汗,低头望着自己怀中那本四角账军粮清册,忽然哑然失笑。
他想起那人蹲在工部廊房里拿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那时候他还只觉得这北狄来的孩子是个会算账的聪明人。如今这孩子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摄政王——他这户部尚书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旨意很快传到长乐宫,牧欺尘正蹲在院中石榴树下替秋月埋着一坛新酿的桂花酒。何安小跑着穿过甬道,在院门口便扯着嗓子喊——“美人啊美人!!陛下封了您做镇国摄政王了!金印紫绶,剑履上殿啊!”
牧欺尘手中的铁锹停在半空,回过头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将铁锹往土中一插,从秋月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的泥,淡淡地说了一句——“那金印怕是有个几斤,太重了,我不要。”
何安愣在原地,拂尘从臂弯里滑下去,被秋月弯腰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哎哟美人,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安有些急了。
秋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忍着笑朝牧欺尘的背影努了努嘴——她可太了解这主子了,这人嘴上说着“太重了不要”,耳尖却已从墨狐风毛的簇拥中悄悄红了一片。
当日下午,牧欺尘端着新蒸的杏花糕踏入乾元殿时,沈修凌正在安静批折子。
他将糕碟搁在御案角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以指尖蘸了少许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左看右看,随后才支支吾吾说道——“镇国摄政王。这五个字比你给我起的‘摄政美人’还难听。以后御史台那帮人再上折子弹劾我,头衔又该长了一截。”
沈修凌搁下朱笔,抬头望着他,将糕碟拉到自己面前,拈起一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这一笼又没刻字。他将糕放入口中,嚼完咽下,却有些委屈说——“朕本来想封你为后。”
牧欺尘端茶的手直接僵在半空,沈修凌的语气却平淡得很,“封后的诏书朕都拟好了,放在暗格里。后来想想,还是罢了——你不喜欢被锁在后宫。朕封你做镇国摄政王,是不想让你再被任何人当作贡品。从今日起,你便可与朕共治天下。”
牧欺尘低着头,手中那盏已半凉的奶茶被他的指尖摩挲得微微发颤。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哑着声音开口——“沈修凌。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让人哭。”
沈修凌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拇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一下,笑说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必忍着。
牧欺尘将他的手从自己眼角拉开,仰起脸,琥珀色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水雾,唇角却已弯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大喜的日子,可我忘记给这碟子杏花糕加蜜。这笼糕我尝过了——寡淡。”
沈修凌将剩下的半块糕递到他嘴边,自己又低头咬了一口——果然寡淡。
沈修凌嚼着糕含混地说,明日那笼朕自己做,多放些蜜进去,你可不许拦我。牧欺尘望着他嘴角沾着的糕屑,憋着笑温声应了。
十一月十五,镇国摄政王的金印正式铸成。印以和田青玉琢就,印纽雕作一匹奔狼,狼眼嵌着两粒琥珀——与牧欺尘颈间那枚奔狼玉佩上的逐日苍狼一模一样。
印文以汉文与畏兀儿文双语刻就,汉文——“大衍镇国摄政王牧欺尘印”,畏兀儿文——“苍狼之裔逐日而生”。
金印由孙承宗亲手捧入长乐宫,牧欺尘双手接过,低头看着印纽上那匹奔狼,却想起去岁在长乐宫暖阁中,沈修凌将那枚奔狼玉佩从库房里找出来递给他,说觉得它像他的眼睛。
这块玉的背面刻着“苍狼之裔逐日而生”,如今他却理解了这八个字,也明白了这匹狼回首的方向不是草原,而是京城,是长乐宫,是石榴树下那坛还未酿好的桂花酒。
当夜,长乐宫的暖阁中灯火通明。牧欺尘将金印以绸缎裹好放在紫檀木匣中,然后在炕桌上摊开一本新誊的四角账册子——是他自己记的一本“镇国摄政王日常开销账”。
账册第一页写着——“今日收金印一方,重三斤四两。刘师傅说太重,何安说值钱。牧欺尘自批:明日便拿去砸核桃试试。”
沈修凌歪在炕沿上就着烛火凑过来看,眼睁睁看着他写下“砸核桃”三个字,忽然轻笑了一声。牧欺尘便将账册往他面前推了推,“陛下笑什么?你也签个字,这笔账算你头上,是你让我做这个劳什子摄政王的。”
沈修凌便提起朱笔在“砸核桃”旁批了两个字——“不准。”随后将笔搁下,将牧欺尘那只还在翻账册的手拉过来,自己的手指穿入他指缝间,十指相扣搁在膝上。
“这砸核桃的活计,朕也做得来。”
窗外,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融成模糊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