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京城下了今冬头一场薄雪。雪不大,细密如筛盐,落在琉璃瓦上窸窸窣窣响了一夜。
何安寅时起来打扫甬道时,发现凤仪宫的灯已亮了——正是原本的偏殿那间叶昭仪素日制药的小暖阁。
叶昭仪此刻正独坐案前。案上摊着两样东西。左手是一封以簪花小楷誊正的和离文书,纸是寻常桑皮纸,墨是寻常松烟墨,没有一个字诉苦,没有一句话自怜。
右手是一枚老玉平安扣,她从自己那串沉香佛珠上拆下来一共七枚,四枚缝入远征者的药囊,一枚压在凤仪宫佛龛香炉下,一枚系在沈修凌腰间玉佩旁,最后一枚一直攥在自己手里。
文书是她自己拟的,措辞极尽简洁——臣妾叶氏自入宫为后,至今数载,上不能佐陛下开疆拓土,下不能为陛下诞育子嗣。今北境已定,朝纲肃清,恳请陛下准臣妾辞去后位,出宫别居。
落款处她以朱砂印泥钤了那枚“凤仪”二字的旧印,印旁附了一行小字:“崇文女塾已赁定京中西牌楼巷一处三进院落,开春便可招生。”
青禾端茶进来时,叶昭仪正将平安扣以红绳穿好,轻轻搁在文书旁。青禾将茶盏搁在案角,望着那封已被指尖抚过无数遍的桑皮纸,忽然唤了一声“娘娘”,嗓子有些发紧。
叶昭仪抬起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而从容的模样,只眼尾闪过一道细细的纹路。她将平安扣放入青禾掌心,说这个东西便留给秋月。待她与何安成亲时,本宫大约已经不在宫中了,算是本宫这个做皇后的添一份嫁妆。
长乐宫中,牧欺尘正蹲在石榴树下捯饬他的桂花酒。何安双手紧攥着拂尘,立在甬道口许久却不敢进去。
牧欺尘回头便瞥见他杵在院门口活像一尊泥塑,便停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泥土,问他怎么了。
何安将话传完,牧欺尘沉默了好会儿,将铁锹往土中一插,从秋月手中接过那件墨狐风毛袍子披上,便大步向凤仪宫走去。
偏殿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叶昭仪正将那只以青瓷小罐分装的新配解毒药散逐一封口,见他进来也明白了此番前来的意图,只将一只竹凳往他面前推了推。
牧欺尘在竹凳上坐下,低头看着案上那封已誊正的和离文书与旁边那枚以红绳穿好的平安扣。他将平安扣拿起来对着窗光端详——老玉包浆温润,边缘那道天然石纹在光下仿佛一痕将裂未裂的薄冰。
“阿宁……可想好了?”牧欺尘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
“想好了。”叶昭仪以银刀将药罐封口处多余的油纸削去,动作利落如昔。“本宫嫁给陛下时他还未登基。他在东宫的书房里批折子,本宫便在屏风后替他研墨,研了整夜,后来陛下成了皇帝,本宫也并未帮助他许多。其实本宫做这个皇后要做的事不是替他生儿育女,而是替他守着这座后宫,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顿了顿,伸出手将案上那封和离文书轻轻推向牧欺尘,“如今国家昌盛,后宫安定,已没有人需要本宫去斗了。太后被幽禁,贵妃去了朔州保家卫国,还有你替他算账、替他练兵。本宫这个皇后,便可以退场了。”
牧欺尘望着她那张被炭火暖意映得微微泛红的脸——去岁在凤仪宫廊下,她也是这样坐在竹凳上,挽着袖子切黄精,将一片切好的当归递到他唇边。
那时她问他,你想不想学医理。他说不想,太苦了。她便笑,说你做的杏花糕比蜜还甜,你还怕苦。
原来叶昭仪才是那个怕苦,却留了甜给自己的人。
“阿宁……不要走……”
叶昭仪动作一顿,旋即轻笑:“本宫不过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罢了,怎地反倒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阿宁走了以后,谁替我管四角账的药材核销?木雅从高黎贡山背下来的银丝草,太医院那帮老学究可看不懂南疆土话写的采药日志。”他的声音有些沙。
叶昭仪将切好的最后一块油纸以镇纸压平,抬起头望着他,指尖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下,宽慰道:“如今都做了摄政王了,怎还哭鼻子?本宫出宫是去做先生,不是去天涯海角。西牌楼巷离长乐宫坐轿子不过半个时辰,你什么时候想吃蜜渍银丝草花,便什么时候来找我。”
她将桌上那只青瓷药罐往牧欺尘面前推了推,语气依旧温和平稳,“本宫在崇文女塾给你留了一间屋子。里头有石磨、蒸笼、小铜锅——比御膳房刘师傅给你辟的那个角落宽敞。你以后若是跟陛下闹脾气,可以来我这里躲上几日。陛下可不敢来女塾找你。”
牧欺尘被“闹脾气”三个字噎得耳尖泛红,接过药罐便闷头喝茶。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
“南疆矿权章程上替各峒争来的份额,各峒今年秋税已按新章程缴齐了,茶玉昆托人捎了一篓茶花蜜,段七姑又拿拐杖在渡口老船龙骨上削了三柄小弩,莽阿大让莽占雄在峒寨神树下挖出了青狼行贿的那三千两白银一并充了公。
这些事我都记在四角账上,阿宁若有空,开春后便替我在女塾里教那些女孩们打打算盘练练字——我的字太丑,写出来的账册封面连刘师傅都嫌弃。”
叶昭仪听罢笑出了声,“好,本宫替你在女塾开一门算学课,就叫‘四角账入门’,第一页便用你亲笔写的那本扬州河工账册做范本——封面上‘四角账’那三个歪扭的字,让学生们看看什么叫反面教材。”
他望着叶昭仪那双被炭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睛,唤了一声“阿宁”,嗓子哑得厉害。叶昭仪便收了笑,指尖将他耳侧一缕被雪水濡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当日下午,沈修凌在乾元殿召见了叶昭仪。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御案,案上搁着那封和离文书与那枚以红绳穿好的老玉平安扣。
他将文书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良久没有说话,只抬手在“恳请陛下准臣妾辞去后位”这一行字上来回摩挲。随后他抬起头望着叶昭仪。
“皇后……想好了?”
叶昭仪立在御案前,没有坐下。那双从容和缓的眼睛望着他,说了与方才在凤仪宫暖阁中对牧欺尘说的同一句话——“想好了。”
“陛下,臣妾嫁给陛下时,陛下还是太子。后来陛下登基做了天子,臣妾便想,这个人从八岁起便不会喊累、不会喊病、不会喊怕,他把这些东西都吞进了肚子里,自己的心都变成了铁。臣妾用了很长时日想让他学会喊一声累,学会掉一滴泪。臣妾没能做到。可是欺尘却做到了。”
沈修凌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臣妾今日请辞后位,不是退,而是进。臣妾在宫中能做的事已做完了。崇文女塾开春便招生,臣妾想做一件事——把臣妾这些年替太医院、工部、大理寺配药、核账、勘验文书的经验教给那些女孩们。
将来她们中或许会有人在太医院药局做女医,有人去工部河工司做算账的女吏,有人去南疆替木雅做采药日志的汉文翻译。这便是臣妾替陛下守住江山的另一种法子——陛下在朝堂上开疆拓土,臣妾便在女塾里替陛下培养人才。”
沈修凌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叶昭仪面前,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了,声音沙哑,满怀愧疚——
“朕这辈子欠了两个人。一个是牧欺尘,另一个便是你,朕欠他一条命,而朕欠你一生。如今你要走,朕却没有理由将你留下。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每年腊八宫宴,要回宫吃一碗刘师傅煮的腊八粥。皇后的位置朕永远给你留着。”
叶昭仪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抬手将泪轻轻蹭去,笑着答他——“好,臣妾每年腊八宫宴都回来。那个位置,陛下便替臣妾守着。”
承安三年腊月初一,大衍朝首开先例——皇后叶氏以摄政皇后之尊主动请辞后位,出宫创办崇文女塾。
沈修凌在早朝上宣了旨,旨意末尾附了一句话:“叶氏虽辞后位,仍保留坤宁宫摄政衔,赐崇文女塾山长印,准其自由出入宫禁,与镇国摄政王牧欺尘同列议政。”
满殿朝臣伏地叩首。
腊月初六,崇文女塾正式开学。校舍设在京中西牌楼巷一座三进院落中,前院是讲堂,中院是藏书楼,后院是药圃与算学馆。
第一批学生只有二十余人,大多是京中寒门之女,还有几个是北境阵亡将士的遗孤——还有一个女孩姓曾,父亲是朔州城头被北狄毒火罐熏瞎了双眼的老弩手。
叶昭仪便亲自替她安排食宿,又将自己那套素银头面熔了,替所有学生每人打了一把小算盘——算盘珠子是南疆运来的铁力木,拨起来声音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牧欺尘悄悄站在廊下望着那排被擦得锃亮的小算盘,看着叶昭仪手把手教那个最小的女孩如何将算盘珠子一颗颗拨到位,想起去岁在凤仪宫廊下,叶昭仪也是这样手把手教他认草药。
他将那只以青瓷小罐装着的蜜渍银丝草花放在窗台上,没有惊动任何人,又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时,何安正蹲在石阶上等他,见他出来便迎上来问——“美人,皇后娘娘在这里教书教得好不好?”
牧欺尘闻言便笑了,说好,比他在长乐宫揉面揉得好多了。
当夜,牧欺尘歪在长乐宫炕沿上,秋月蹲在脚踏上替他换药,将最后一层药膏涂匀,以纱布轻轻覆好,然后站起来将那只已空了大半的药膏罐搁在炕桌上,说这罐药膏还是皇后娘娘前日送来的,说是最后一批。
牧欺尘将药膏罐拿起来,低头看着罐底那方“凤仪”二字,沉默了一会儿,对秋月道——“等开春,你替我去女塾报个名。我也想去学写字。”
秋月噗嗤笑出声来,说您都是镇国摄政王了,还学写字做什么?况且,那可是女塾,美人怕是要好生打扮一番才混得进去。
牧欺尘将药膏罐轻轻搁在炕桌上,撇撇嘴,只道:“阿宁写的字好看,教得也好,和孙尚书教的不一样——阿宁教的是怎么一边写好字一边做好人,老尚书只会叫我端正姿势好好写字。”
罢了,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话你可莫要告诉孙尚书,他那张老脸经不起气。”
秋月只得顺着他:“好,奴婢谁都不告诉。”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落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将那些被秋月拾进粗陶碗里的花苞残骸轻轻覆住。
而西牌楼巷深处,崇文女塾的灯火还亮着。叶昭仪独自坐在讲堂中,将明日要教的算学课讲义以簪花小楷逐页誊正。
窗外传来更夫敲三更的梆子声。她搁下笔,从袖中取出那枚老玉平安扣,对着烛光端详了好一会儿,指尖在平安扣边缘那道天然石纹上缓缓蹭过,嘴角方淡出一抹温和笑容来。
窗外雪落无声,炭盆中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将她的影子投在壁上,温暖却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