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长乐宫。
天还没亮,秋月便被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吵醒了。
她披衣推窗,院中石榴树下蹲着两个人——何安抱着拂尘缩着脖子,刘师傅以铁勺敲着灶台边缘,两人正为今儿的腊八粥该放几勺糖争得面红耳赤。
何安说牧欺尘爱吃甜的得多放,刘师傅说牧欺尘嗓子不好不能吃太甜,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刘师傅将铁勺往锅里一杵——“各放各的!你那碗单搁一锅!”何安便抱着拂尘小跑着去搬另一只灶。
秋月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噗嗤笑出声来。她将窗子轻轻合上,转身从衣箱中取出那件绣了大半年的嫁衣。
这嫁衣是藕荷色的,料子是何安托尚衣局掌事姑姑从江南织造采买的,说不上多名贵,但胜在颜色鲜亮。
领口与袖口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是秋月自己拿攒了大半年的月例银子买的,她舍不得买银狐毛,又怕兔毛不够蓬松,每夜睡前都要以用轻轻拍松一遍,拍了大半年,那圈兔毛已蓬得几乎将她的下巴都埋了进去。
她将嫁衣抖开展平,对着铜镜比了比,然后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支以老银打就的簪子——簪头是一只卧在祥云上的兔,兔耳朵一竖一垂,憨态可掬。
这还是何安自己画了图样托内务府老银匠打的,他画废了好几张纸,画出来的兔子不是像老鼠就是像狐狸,最后是银匠实在看不下去,按他比划的手势重新刻了模。
秋月将簪子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听见院中何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慌忙将嫁衣叠好塞回衣箱,坐回镜前以梳子胡乱拢了拢鬓角。
何安推门进来时她正襟危坐,面上一派端庄,只细看那耳尖红得像被灶火烫过一般。
“秋月,”何安将那只单搁一锅的腊八粥以粗陶碗盛着双手捧到她面前,粥面上浮着一层将凝未凝的蜜渍枸杞,是他特意从刘师傅的私藏中软磨硬泡讨来的,“这是我叫刘师傅给美人做的,你也尝尝,甜淡合不合适。”
秋月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粥是甜的,蜜渍枸杞在舌尖化开时还带出一丝淡淡的桂蕊香。她将碗轻轻搁在桌上,点了点头,说甜,美人爱喝。忽然又问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何安,你今儿的拂尘是新换的?”
何安便低头看了看臂弯中那柄白马尾拂尘,柄上以红绳系了一小截桂枝,那是秋月昨儿傍晚悄悄系上去的。
他咧开嘴笑起来:“自是新的,宝贝着呢。”
长乐宫的婚礼办得简朴而热闹。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在正殿暖阁中摆了几桌酒菜。来的人不多,都是这一年中与何安、秋月有过交集的故人。
刘师傅掌勺,将御膳房的灶火烧得旺旺的,那整个炙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孜然比平时多放了一倍——牧欺尘从朔州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孜然,一直舍不得用,今日却全撒了上去。
杏花糕蒸了好几笼,每笼背面都刻了字——“何安”与“秋月”,字迹依旧不好看,每一块都是牧欺尘自己拿小刀刻的,刻坏了好几块糕,刻到最后一块时刀还滑了一下,在“月”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秋月笑说就像月亮被云遮了一半,牧欺尘却说像胖拂尘。
沈修凌与牧欺尘并肩坐在主位。何安今日脱了内监的靛蓝袍子,换了一身牧欺尘替他备的新衣——料子是月白色的织金云纹,与牧欺尘平素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袖口略长了些,秋月连夜替他收了一截。
他跪在地上向沈修凌与牧欺尘叩头,连磕了三个,额头却抵着地面不肯起来,肩膀已微微发颤。
牧欺尘从座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将他从地上搀起来——“何安。你跟了陛下大半辈子,从前在乾元殿廊下值夜,风雪夜连一碗热粥都喝不上。如今你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秋月,以后每年腊八秋月都不用一个人喝腊八粥了。”
他顿了顿,从秋月手中接过那只以油纸裹了又裹的松脂糖浆罐,塞进何安手中,“这是刘师傅今晨新熬的最后一罐。他说这罐不卖,是留给何公公的。”
何安抱着那罐糖浆,连连点头,眼角流出的泪淌了一脸。他转身望着沈修凌,沈修凌将手中那盏茶轻轻搁在案上,也说了两句:
“何安,朕幼时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是你跪在朕身后替朕挡着风。后来朕登基做了天子,你在乾元殿廊下值夜,每回朕批折子批到三更,你便端着茶盘进来,茶是温的,你的手却是凉的。
今日朕便替你做这个主婚人,抛去天子身份,是你伺候了我这十几年,也算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他端起案上一盏新斟的酒向何安与秋月遥遥一举,饮尽之后将杯底轻轻搁在案上,说了两个字——“百年。”
两人齐齐叩首:“谢陛下隆恩!”
秋月跪在地上双手接过何安手中的糖浆罐,她今日穿着那件藕荷色嫁衣,领口兔毛蓬松如雪,发间插着那支兔子簪,簪头的卧兔耳朵在她低头的动作中微微颤动。
她将糖浆罐轻轻搁在身旁,伸出手将何安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合在掌心中,笑说——“何安,从今往后,你嗓子不舒服时不必再含着陈皮,我亲自给你熬杏仁酪吃。”
何安握着她的手,脸上的泪淌了又干,干了又淌,最后索性拿袖口蹭了一把,粗声粗气小声道:“杏仁酪记得要放陈皮不放姜,我在乾元殿廊下含了大半辈子陈皮,那陈皮原是你给的,以后还是你亲自做,倒是从罐子里变作碗里了。”
满座宾朋皆笑了。刘师傅在灶前以铁勺敲了一下锅沿,大嗓门压住了满堂笑声——“何公公!你这一成亲,老夫倒有个不情之请!秋月那手陈皮腌得比御膳房的都好,以后每月能不能腌上一罐送给老夫?老夫拿松脂糖浆跟你们换!”
何安回头望了秋月一眼,秋月抿着嘴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何安便壮着胆子回了一句——“刘师傅,这陈皮自是秋月腌的好,不过她的陈皮我可做不了主。”
“哟,还是老婆奴哈哈哈哈哈哈哈……”
“哋!你这张老嘴真是什么都往外哆嗦!”
笑声中,牧欺尘无意识攥着沈修凌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中缓缓画了一个圈。沈修凌便偏过头望他,他正望着秋月发间那支兔子簪出神,烛光将他的侧脸镀成一片温润的暖色。
牧欺尘轻声说道——“陛下,秋月今日大喜,阿宁却没能赶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对了,我看今日的天色,倒是分外熟悉,像……”
沈修凌静静听着,自然接上话——“蟹壳青。像极了皇后入宫时穿的褙子颜色。”
牧欺尘盯着窗外的天,笑眼眯眯,将沈修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陛下,我想阿宁。”
沈修凌抬手将他揽进自己怀中:“好,等何安秋月两人安顿下来,朕与你一同去看她。”
·
宴散时天色已暗了大半。何安与秋月被刘师傅拽着灌了好几碗荞酒,秋月酒量好,面不改色地替何安挡了好几碗。
刘师傅灌到最后自己先趴了灶台,还攥着何安的袖子嘟囔——“何公公,那罐陈皮记得给老夫留着啊!千万留着啊!”
秋月摇了摇头,将醉倒在灶前的刘师傅安顿好,又将以油纸裹好的杏花糕分送给今夜值夜的禁军左营侍卫们,每人两块,一块刻着“何安”,一块刻着“秋月”。
她做完这些回到暖阁门口,牧欺尘正倚在门框上等她。牧欺尘将一只以绸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塞进她手中,说这是我给你的嫁妆。
秋月一惊,打开包袱,里头是一只以紫檀木雕就的妆奁盒,盒盖以银丝嵌作一株石榴树,树下蹲着一只胖拂尘。
盒中有两样东西——一枚以老玉琢成的平安扣,那还是叶昭仪从自己那串沉香佛珠上拆下来留给自己的那个;另一枚是以羊脂白玉刻成的小印,印文是“长乐宫·秋月”,印纽雕着一只卧兔,兔耳朵一竖一垂,与秋月发间那支簪子一模一样。
他将一只用纯金打造的陈皮粗陶模样的小罐拿出来搁在妆奁盒旁——“你送给何安的小罐子,何安都好生收着,我作为主子,也该送你们些有纪念的不是。”
秋月低头看着怀中那些东西,捧着包袱的手抖得厉害,抬起头望着牧欺尘,眼眶红红的,却朝他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她抖着肩膀,一下子跪下去:“美人,谢谢你。”
牧欺尘将她从地上搀起来,“你我何故要谢?要谢便谢你自己。我只身一人到中原来,整座后宫除了皇后只有你一个人陪着我。你在廊下蹲好几个时辰替我煎药,药罐都熬白了一圈,这些事我可都记着呢。”
当夜,暖阁中的灯火亮到很晚。秋月与何安被众人簇拥着送回他们在宫中的新居——
那间紧邻长乐宫的小跨院,院门两侧的石榴树秋月已提前换过新泥,院中那口以前常用来煮杏仁酪的泥灶也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何安在灶台前弯着腰拿拂尘柄将灶膛中的旧灰一点一点掏出来,又拿新买的秫秸引了火,用不知从何处淘来的一口小铜锅为秋月煮了一碗滚烫的杏仁酪。
酪里放了陈皮,没放姜。秋月坐在灶台边以手托腮望着他被灶火映得明暗交错的侧脸,打趣道——“何安,你还有这等手艺?”
何安将铜锅从灶上端下来,用那只被盘得发亮的陈皮粗陶小罐舀了一勺糖撒入酪中,轻轻推到秋月面前,“自然比不得你,不过尚能入口嘿嘿。”杏仁酪的甜香混着陈皮微辛的气息便在小小的灶房中弥漫开来。
长乐宫暖阁中只剩下沈修凌与牧欺尘两人。炭火烧得正旺,炕桌上搁着今日宴后余下的半碟杏花糕与两盏尚温的奶茶。
牧欺尘将秋月留下的那坛桂花酒从院中搬进来,拿银刀将坛口封泥剔去,斟了两碗,一碗推给沈修凌,一碗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这坛子酒是最早埋进去的,去岁秋月埋在石榴树下的,今秋才挖出来,封了大半年,桂花的甜香已完全融入了酒液中,入喉绵柔而清冽。
他饮完半碗,将碗搁在桌上,望着沈修凌被烛火映得明暗交错的侧脸,道:“陛下今日道何安伺候了陛下十几年,我有些好奇,陛下在这十几年里,还有谁伺候过?”
沈修凌端酒的手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碗中映出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着牧欺尘——“美人吃醋了?”
牧欺尘被反将一军,一怔:“胡说什么?谁吃醋了!”
沈修凌又倒了半碗酒喝了两口:“美人明鉴,朕的内侍只有何安一人。”
他将碗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今日这碗酒,算是朕敬他的。”
牧欺尘望着他,往前凑了凑,将那只已空了半碗的酒碗推到一边,伸出手将沈修凌的手从膝上拉过来,攥在手中,轻轻道——“何安的手凉了大半辈子,以后有秋月替他焐着。从今往后,陛下的手我来焐。”
沈修凌将他的手合在掌心中,低下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指,俯身亲在他手背上:“美人这张嘴,却是愈发叫朕舒心。”
窗外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着一层今晨新积的薄雪,暖阁中桂花酒的甜香混着炭火的松烟气息将所有凛冽的冬意都隔绝在外。
西牌楼巷崇文女塾的灯火今夜也亮着,叶昭仪将最后一页算学讲义誊正后搁下笔,从袖中取出那枚老玉平安扣,指尖在平安扣边缘那道天然石纹上蹭过。她想,今夜长乐宫的灯火定会亮到很晚。
窗外雪落无声,整座皇城在腊八的夜色中安然沉睡,仿佛一颗被岁月盘出温润包浆的老玉平安扣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