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四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疆的雪还未化透,乌兰木伦河谷的风裹着冰碴子从白海子方向灌过来,将马场栅栏上挂着的苍狼旗吹得猎猎作响。
这面旗是蔑兀尔去岁年底替可汗送来的,说是王庭巫医以白牦牛尾与红柳枝编了整整一个冬天,旗面绣的不是苍狼,是一匹红鬃烈马——马鬃以朱砂染就,四蹄踏雪,昂首向着朔州方向。
可汗让蔑兀尔带话说,这面旗是送给魏朝颜的。她虽不是草原的女儿,但她替草原守住了乌兰淖尔。这旗子就挂在马场门口,权当是草原给她的一枚军功章。
魏朝颜——如今该唤她作魏场主了——正蹲在马厩里替一匹刚产下小马驹的母马擦身。
她已出宫近一年,将京畿大营的陌刀阵交给了裴长靖,自己带着魏国忠留给她的那柄断刀,只身来了乌兰木伦。
她从可汗手里买下了这片被乌兰木伦河谷人废弃多年的旧马场,以从魏家旧部中招募的数十名老边军为班底,又从莽占雄的峒寨中买来南疆最好的草种,在河谷两岸的盐碱地上硬生生种出了一片草场。
如今马场中养着三百余匹北狄战马、百余匹南疆矮脚马,还有几十匹她从朔州战场上捡回来的伤马。
那些伤马被北狄人丢弃时蹄铁已磨穿,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她将它们一匹匹牵回来,用从叶昭仪那里学来的药膏替它们敷伤,又拿从牧欺尘那里学来的法子替它们调配掺杂了银丝草灰的草料——这银丝草灰能解断肠砂余毒,用在伤马的草料中竟意外地能让它们皮毛恢复光泽。
她蹲在马厩里,将那条从去岁穿到今春的绛紫骑射袍袖子卷到肘弯以上,以浸了温水的粗布替母马擦拭后腿上的血渍。
母马产子时有些难产,她守了整整一夜,那双握惯了陌刀与弓弦的手正替它按摩着腹部,低声哄着——“别怕。你的崽子腿长,将来跑得定比你快。”
马厩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曹勇翻身下马,他今日穿了便装,右臂那条被胡太医切开排脓后留下的长疤从袖口隐约露出,已长了一层新肉。将缰绳往马桩上一拴,朝马厩里吼了一嗓子——“魏场主!茶玉英从乌兰淖尔来了!还带了荞酒和烤羊!快来!”
魏朝颜头也不抬,将那块沾了血渍的粗布往水桶里一扔,站起来拿手背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
当她走出马厩时,茶玉英已在马场木屋前的土坪上将带来的油布包一一拆开——一整只烤得金红的黄羊羔,一囊段七姑亲手酿的苦荞酒,还有一柄以南疆铁力木新削的小弩。弩臂上刻着“红鬃马场”四字,握把处仍裹着段七姑惯常用的苦荞秆绒毡。
茶玉英蹲在地上一边拆包裹一边道:“段七姑听说马场新添了马驹,高兴得多吃了半碗荞酒,连夜削坏了三块铁力木才削好这柄弩,说送给马场挂在栅栏上辟邪。”
曹勇大笑:“那老婆婆的弩射程比老子的陌刀还远,挂在栅栏上哪个马贼敢来偷马?”茶玉英接口说马贼倒是没有,乌兰木伦那些从前在赫赤忽尔手下当过差的牧民如今路过马场都不敢大声喘气,都说这家马场的女主人从前一刀劈断了可汗的狼头大纛呢。
魏朝颜将小弩翻来覆去端详了一阵,寻了根铁钉将它钉在马场木屋的门楣上。弩臂上“红鬃马场”四字正对着白海子方向,望久了倒仿佛真有一匹红鬃烈马在风雪中昂首嘶鸣一般。
当夜,篝火在马场木屋前的土坪上燃起。茶玉英带来的烤羊羔被曹勇以匕首片成薄片分给马场的几十个老边军。
荞酒的苦香混着烤羊的焦烟在河谷上空弥漫开来,几个老边军喝到兴头上将随身带了多年的陌刀拔出来以刀背敲击盾牌,唱起了从青狼坡上学来的军歌。
曹勇以右拳击打左胸跟着吼了几嗓子,嗓门大得盖过了乌兰木伦的风。茶玉英蹲在篝火旁,望向魏朝颜,道有个消息——
萧继业上个月在京城与牧欺尘联名上了折子,替她请封了一个“乌兰淖尔马政监理”的虚衔。旨意已下来了,诰命文书由何安亲自送到乌兰淖尔,因她人在马场不在瓮城,何安便托茶玉英转交。
魏朝颜接过那封以明黄绢帛书写的诰命文书,展开来看了一遍。虚衔,无品级,不给俸禄,但在乌兰淖尔互市榷场却享有一份与茶玉英的猎弩队同等的马政议事权。
她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轻声道:“父亲在朔州城头守了一辈子城,我这个女儿却跑去草原上养马,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会不会骂我不孝。”
茶玉英没有说话,只是以猎刀刀尖拨弄着篝火中的松木柴。松脂被火苗舔舐,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清苦的松香混着荞酒的苦香弥漫开来。
她默默想着:不会的,镇国公定会以你为豪。
二月初八,崇文女塾。
叶昭仪将算学课的讲义誊到最后一页,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已冒出今春第一批嫩芽。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将讲义合上,对正在廊下替新到的几筐药材分类的青禾道,“明日算学课教到‘四角账入门’第二篇,案例便拿朔州城南大营去岁省粮数目与乌兰淖尔互市榷场税课的对比核销。”
青禾应了一声,又补道:“对了娘娘,魏场主托茶玉英从乌兰木伦捎来口信,说马场今春添了六匹小马驹,其中有一匹是红鬃,问娘娘想不想要,想要的话她便亲自骑回京城送给娘娘当坐骑。”
叶昭仪闻言忍不住笑——她一个教书的要红鬃马做什么,从前在东宫做太子妃时倒是学过两天如何骑马,但那骑术远不如朝颜——便让青禾回话,说马留给马场配种罢,红鬃烈马的血脉别断了,有空来京城,她请她去西牌楼巷吃炙羊肉,不比北疆的差。
青禾应声出去传话,此时一个小女孩从讲堂中探出头来。她便是朔州城头那位被北狄毒火罐熏瞎了双眼的老弩手曾老铁的女儿,如今在女塾读算学班。
她将手中那本以歪歪扭扭字迹写满答案的算学作业双手呈与叶昭仪,声音怯怯的,说自己把所有的题目都算完了,但有一道总是对不上。
叶昭仪便接过作业翻开,小女儿家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每一道题旁都以朱砂注出了她算错的地方,错处被红圈圈了好几遍,批注的簪花小楷已褪成淡淡的赭红。
她莞尔一笑,将女孩轻轻拉近,问她这道题是不是先将第三页的例题重做一遍,再翻回来对照。
“算账和认识草药一样,每味药都有君臣佐使,每一笔账都有来龙去脉——来龙去脉对了,账就平了。你阿爹在朔州城头,双目虽盲,弩却从未放偏过一箭。你也不要怕,慢慢来。”
小女孩笑着点点头,从口袋掏出一小块牛轧糖来,放在叶昭仪手心:“谢谢先生,我记住了!”
当夜,叶昭仪坐在讲堂中独对孤灯,将那一小块牛轧糖拿出来,摩挲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未淡下一分。
窗外传来更夫敲三更的梆子声,她才重新提笔在讲义末尾写下一行字——“崇文女塾算学班·四角账入门第二篇·承安四年二月初八。学生曾氏,作业进步斐然。善。”
二月初十,乌兰淖尔互市榷场。
牧欺尘立在那面新挂上的“大衍北境互市榷场”木匾下,手里抱着刘师傅新熬的松脂糖浆。
他肩胛处的箭伤早已痊愈,只在阴雨天仍隐隐发酸,这件麻烦事今日被何安撞见了——他一早临出门时,何安将一件用红柳枝灰掺野驴皮胶熬的护腰硬塞进他行囊,说是魏场主托蔑兀尔从草原带来的方子。
他将护腰系在腰间,翻身上马,对前来接应的裴长靖道:“乌兰淖尔这处榷场,章程是我拟的,税课是孙尚书定的,马是魏场主从乌兰木伦赶来的,弩是茶玉英从南疆背来的,药是木雅从高黎贡山采的。今日开市,他们都到了,我不来不像话。”
裴长靖便将劝说的话又收了回去,将陌刀往身后拨了拨,策马与他并辔而行。
榷场中人声鼎沸,从草原各部赶来的牧民将马匹、皮张、药材摆在摊位上,以生硬的汉话与中原商贩讨价还价。
有个从乌兰木伦来的老牧民牵着两匹枣骝马在榷场入口处与一个京中米商讨价还价,一个以草原话一个以汉话彼此鸡同鸭讲,正争得面红耳赤。
牧欺尘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裴长靖,走到两人中间,用草原话对老牧民说——“他给你一匹马的价是十五两,两匹就是三十两。你若是两匹一起卖他,算二十五两,他自己省了五两运费,你也少跑一趟。成不成。”
老牧民掰着手指数了两遍,咧嘴笑了,将缰绳往米商手里一塞,操着草原话对牧欺尘道——“十九,可汗说你算账比王庭的断事官还精明,此话当真不假。”
牧欺尘便扯了扯嘴角,丢下一句“断事官不打算盘,我打,算盘珠子自是精明”,便继续往榷场深处走去。
当夜,榷场的账册由裴长靖以快马送回京城。孙承宗在户部廊房将账册翻开,拿老花镜凑近看了许久,抬头对崔衍之说——
“乌兰淖尔开市第一日,税课折银就抵了去岁朔州省粮一个月。崔尚书,四角账之法若能在全国榷场推广,来年太仓的窟窿便能堵上大半了啊。”
崔衍之将工部誊录的乌兰淖尔互市榷场扩建图从案上拿起来轻轻卷好,说这互市榷场的城防是他和萧继业一起去勘的地,城墙以瓮城红柳枝与青石混筑,与乌兰木伦河床呈犄角之势,将来草原商队从白海子南下必经乌兰淖尔。
他顿了顿,望向孙承宗,语气兴奋而有力——“这条路可是咱摄政王修的。那小子修的路,尽头都是互市,精得很呢。”
二人相视大笑。窗外,御花园中那株老梅已落了最后一瓣花,枝头竟悄然冒出细小的青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