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六年秋,白海子。
可汗老了。他坐在金顶大帐外那张以老榆木根雕成的座椅上,膝上盖着一张旧狼皮,皮子是去岁冬天术乂仓庚替他猎的。
仓庚将狼皮硝好送来时,可汗拿手掌在狼皮上比了比,笑说太小了,不是头狼,仓庚你眼神还不如你阿妈。
术乂仓庚如今蓄了一把浓密的络腮胡,左眼戴着那只以老银打制的眼罩,眼罩边缘被草原的朔风磨得锃亮。
他将那匹当年从乌兰木伦河谷抢回来的枣骝马还给了牧欺尘——牧欺尘却没有要,让蔑兀尔将马牵回了白海子,说这匹马留给别勒古台罢。
那孩子去岁在乌兰木伦马场跟着魏朝颜学了整年的骑射,如今已能一人一马驰过白土坡,马鞍上挂着的正是他阿爸那把被魏朝颜用陌刀劈裂又重淬过的旧佩刀。
七月初,术乂仓庚带着别勒古台去了一趟野芍药沟。不是去打仗,是去磕头的。
术乂仓庚在阿妈墓前跪了许久,将牧欺尘留在墓前的那束干枯的野芍药以指尖轻轻捻碎,撒在墓周的泥土中,然后以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话——“阿妈。仓庚错了。”
别勒古台跪在他身后,将那柄淬过的旧佩刀横托于掌,刀鞘上那道从鞘口裂到鞘尾的旧痕已被磨得圆钝。
他没有说话,默默将刀轻轻搁在墓碑前,叩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膝上尚沾着阿妈墓前新落的芍药花瓣,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紫红。
当夜,乌兰木伦河谷马场的篝火旁,魏朝颜将一囊新酿的苦荞酒掷给术乂仓庚。仓庚单手接住,用牙齿咬开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被苦荞的苦味呛得直皱眉。
魏朝颜望着他那副狼狈相,将陌刀往地上一拄,笑道——“你阿爸说你是草原上酒量最好的千夫长。现在看来你阿爸骗我。”
术乂仓庚尬笑:“哪有!呛到了……”
八月初,高丽使臣朴氏奉国书入京。这已是自承安四年以来高丽第四回遣使,前几回皆为例行贺岁,这一回带来的却是一封高丽王亲笔写就的请罪书。
请罪书中道,高丽王年老昏聩,又受到兀术蛊惑,险些铸成大错。今将开城以北三处榷场互市权悉数交还大衍,另将先前扣下的那批乌兰木伦战马以双倍数目赔付。
沈修凌在乾元殿接了国书,命周祚昌将赔付的战马悉数拨给乌兰木伦马场,互市榷场仍按四角账章程由茶玉英与裴长靖共管。
当夜,他回到长乐宫暖阁,将高丽请罪书的内容说给牧欺尘听。牧欺尘正歪在炕沿上剥松子,将剥好的松仁一粒粒码在青瓷碟中,头也不抬,嘲笑说兀术死了这么久,高丽王现在才来请罪,这罪请得比刘师傅熬松脂糖浆还慢。
沈修凌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粒松仁放入口中,嚼了两下,道高丽王老了,脸皮厚些也无妨。朕在乌兰淖尔给他留了一处摊位,他若再犯,摊位便租给别人也罢。
八月中旬,叶昭仪携崇文女塾算学班的毕业试卷入宫。这已是女塾第三批毕业生,其中五人考入了太医院药局,三人入户部廊房做四角账核销吏,两人随茶玉英去了乌兰淖尔互市榷场做记账使。
那个姓曾的女孩如今已是榷场的首席记账使,她阿爹曾老铁在朔州城头收到她寄回的第一笔俸禄时,让茶玉英替他念了信,听完之后老泪纵横,那双被毒火罐熏瞎的眼睛望着乌兰淖尔方向,颤巍巍地说出四个字——“值了。值了!”
叶昭仪将试卷逐张批完,搁下朱笔,对何安道,这些试卷不必存档了,替本宫送去乾元殿。本宫想请陛下看看,这些女孩做的账,可比工部那些老算账吏还精细。
九月初,牧欺尘将镇国摄政王府那架新打的铁力木算盘搬到了乾元殿偏殿。算盘珠子拨起来震山响,将孙承宗与崔衍之拟的北境互市榷场章程草案逐条核销。
他核到第四条忽然停下来,拿朱砂在“马政税课以四角账之法逐年核销”这行字旁画了一道杠,画完之后又画了一道,两道杠并排倒像两根被风吹歪的栅栏。
他抬起头道:“魏氏马场今年繁育了近百匹战马,这些马是草原送给大衍的,不该按寻常商税征收,该以军马补给折算,每匹折价从四角账军粮清册中抵扣。”沈修凌将草案接过去,在他的两道杠旁又用御笔批了一个“准”字。
九月九日,这日正是牧欺尘入宫整四年的日子。沈修凌一早便将他从被窝里捞起来,只说了四个字:“陪朕走走。”
御驾出城,没有带仪仗,只跟了何安一人。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驶过宣府官道,驶过白碱滩上那片被朔风与岁月磨平的盐壳,驶过狼泉故道窄口两侧已长得比人还高的红柳丛,驶过白土坡上那株被雷火劈断又逢春重生的老榆树,最终停在野芍药沟沟口。
牧欺尘从车帘中探出头来。沟口那株老榆树上挂满了以红柳枝编成的祈愿结,有些已褪成灰白,有些还是新编的嫩红。树下还立着两个人——术乂仓庚和别勒古台。
术乂仓庚今日未戴眼罩,空荡荡的左眼窝在晨光中就像一枚被岁月磨光的旧币,他见三人前来,立时右拳抵左胸,行了草原之礼,恭顺道,十九,阿爸身体不好,今年来不了。他让我把马牵来了。
别勒古台便牵着一匹通体栗色、四蹄踏雪的大宛马从老榆树后走出来。这还是可汗赐给牧欺尘的那匹马的亲孙女,血统一脉相承,马鬃被编成细辫,每条辫尾都系着一枚以老银铸就的小狼符。
牧欺尘接过缰绳,额头轻轻碰了碰马鼻梁,说他不缺马,便让别勒古台牵回去好好养,将来乌兰木伦马场那匹红鬃烈马配种时,这匹栗色马可做种马。
术乂仓庚便咧嘴笑起来,以生硬的汉话说——“十九,阿妈说的对。你的眼睛,果真是杏花的颜色。不是狼。”
沟脑深处,阿妈墓前的芍药已开成了花海,却未见颓势。今秋雨水充沛,那些被沈修凌一株一株植入泥土的根块已蔓延成片,紫红的花瓣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墓前那块以红柳枝削成的墓碑上,“朔州杏花女史”的字迹仍清晰如新。何安蹲在沟口老榆树下,将拂尘搁在膝上,远远望着两道并肩立在花海中的背影——一道玄色,一道月白。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撮陈皮压在舌底,陈皮已有些受潮发软,甜味却还在。何安仰头望着天边渐散的晨云,想着——师父啊,你一辈子看人脸色。所幸我运气好,能看见陛下与美人并肩站在一起,你说得对,这便不是奴才了,是见证人。
牧欺尘立在阿妈墓前,将今晨新摘的一束野芍药轻轻搁在碑前。花束中夹了一枝从长乐宫石榴树上折下来的石榴花,两朵花并排依偎在风中。他忽然偏过头,望着沈修凌,唤了一声——“沈修凌。”
“嗯。”
“我有没有说过那三个字?”
沈修凌一怔:“哪三个字?”
“中原人口中,对夫君说的那三个字。”
沈修凌手指一颤,目光定定看着他的脸。
牧欺尘低下头,将掌心里那枚奔狼玉佩翻过来,玉面奔狼逐日的纹路已被他多年的摩挲盘得温润如脂。
他望着玉面上那匹狼,又抬起头望着沈修凌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一个穿着月白织金袍的瘦削身影,背后是望不到头的芍药花海,还有一匹正撒开蹄子在花丛中追逐蝴蝶的红鬃小马驹。
他向沈修凌凑近,轻启薄唇,字正腔圆——“我爱你。”
沈修凌的瞳孔登时大了一圈,下意识将他那只攥着玉佩的手合在自己双掌之间。
“朕……”
话音尚未出口,牧欺尘便压着他的肩吻了上去。
过了许久,沟口那匹红鬃马驹已跑累了,将鼻尖拱进何安的拂尘里打瞌睡,沈修凌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缓,似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碾出来般——
“朕知道。朕等你亲口说出来,等了许久。”他将牧欺尘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虎口上那道已被岁月磨成淡白色的弓弦旧痕,将自己的拇指覆上去。“我也爱你。”
他的虎口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痕迹,两人并排的弓痕在晨光下就像两道并行从未分离的河床。
三载之后,承安九年。
又是一年秋狝,沈修凌与牧欺尘并辔立于白碱滩高坡上,望着坡下新一茬陌刀手用曹勇教他们的弧射之法将弩箭射向百步外的箭靶。
丁阿六如今也是这一哨新兵的教头,他左臂上那条被毒火灼伤后留下的长疤如今已褪成淡粉色,他立在箭靶旁,用那只还缠着旧绷带的左手高高举起一面令旗——“放!”
弩箭如飞蝗腾空,在空中划出密密的弧线,钉入靶心,将靶上那片画着青狼回首图案的旧旗面撕成碎片。
萧继业立马于坡顶,那只仅剩的右眼透过面具孔洞望着那面被撕碎的青狼旗,将断刀以麂皮缓缓擦拭一遍,收刀入鞘。
当夜,篝火在白碱滩上燃起。牧欺尘端着一碗荞酒,倚在沈修凌肩上,望着篝火旁曹勇与裴长靖比试掰腕子。
曹勇那条留下长疤的右臂如今仍比常人多出三分力气,但他今日却故意输给了裴长靖。篝火映着他那张被朔州风霜磨得粗糙的脸,他咧嘴笑道——“裴将军这腕力,去乌兰淖尔守榷场真是可惜了。”
茶玉英蹲在篝火另一侧,将新削的一柄小弩以油布裹好塞入丁阿六手中,以生硬的汉话低声交代——“回南疆时带给段七姑。她老了,原来的弩拉不开了,这一柄轻些。”
丁阿六双手接过,突然来了一句——茶玉姐,你教我射弩罢。茶玉英被这声“姐”叫得愣了一瞬,随即别过头去,拿猎刀刀尖拨了拨篝火——“小子,等你把陌刀练到能劈开我的弩箭再说。”
丁阿六一撇嘴,委屈道:“哦,我会努力的。”
牧欺尘望着篝火旁那些被岁月与硝烟磨砺过的面孔,将酒碗中最后一口荞酒仰头饮尽,偏过头望着沈修凌。沈修凌刚好也在看他。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只并肩望着眼前这片太平盛世。篝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那片被马蹄踏平的盐碱地上,两道影子并肩而立,与在阿妈墓前芍药花海中一模一样。
极远处的京城长乐宫中,石榴树今年结了满树的石榴,有些已熟得裂了口,露出玛瑙般的籽粒。
树下那只空了的桂花酒坛边,不知何时又被人埋入了一坛新酿——坛口以红绳系了一枚平安扣。
原是秋月偷偷放进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家美人来年挖酒时,一定会看见。一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