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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第107章 番外一:红鬃烈马
100 段

第107章 番外一:红鬃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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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些小事:

承安七年春,乌兰木伦河谷的草场返青得格外早。

去冬雪水足,今春雨水又来得勤,马场围栏外的碱草滩上冒出了一层毛茸茸的嫩绿,远望就像铺了张织得疏疏朗朗的碧纱毡。

魏朝颜天不亮便起了身,将袍子袖口卷到肘弯,蹲在马厩里替那匹红鬃马驹刷毛。

这马驹已长到齐胸高,鬃毛在晨光下油亮亮的,性子却比去岁更野了三分,每回刷到肚皮便拿鼻尖拱她的肩窝,将她的发髻拱散了半边。

“再拱,今日便不给你加料。”魏朝颜将鬃刷往水桶里一掷,站起来用手背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

红鬃马驹歪着脑袋望了她片刻,忽然打了个极响的响鼻,将水桶中溅起的水花喷了她一头一脸。

“你!”

她闭着眼抬起袖口抹了一把脸,伸手去摸搁在栅栏上的陌刀——刀还没摸到,身后便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

曹勇蹲在马场木屋前的土坪上,手中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奶茶,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身后跟着刚从乌兰淖尔赶来的茶玉英,茶玉英肩头蹲着那只她从南疆带来的猴面鹰,鹰正以爪喙慢条斯理地剔翎,对眼前这场人畜斗法完全无动于衷。

“你笑什么!”魏朝颜将陌刀拄在地上,刀鞘入土半尺。

“末将笑场主这匹红鬃烈马,比当年青狼坡上那面狼头大纛还难驯。”

曹勇端着奶茶站起来,将茶碗往木桩上一搁,走到围栏边,右臂搭在栅栏上,歪着头端详那匹红鬃马驹。

“说正经的,这崽子可是那批北狄种马里最好的一匹。裴长靖前日还托人捎话来,说乌兰淖尔互市榷场想借它配种,出场费折银三十两呢。”

“不借。”魏朝颜将鬃刷从水桶中捞出来继续刷马,语气不容置疑。“它的种是牧欺尘那匹栗色大宛,血脉从白海子一路传到乌兰木伦,可不是拿来给榷场配种赚钱的。

裴长靖要配种,让他自己去跟可汗借几匹红鬃公马去。可汗去年送了王庭三匹红鬃,他眼馋了?”

曹勇与茶玉英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再提配种的事。

茶玉英将猴面鹰从肩头取下来搁在围栏柱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信是蔑兀尔托她转交的,可汗在信中说道:

今夏草原各部在白海子会盟,届时将在乌兰木伦河谷举办一场赛马大会,各部选出最好的骑手与战马参赛,优胜者将获得可汗亲赐的苍狼金鞍。

他问魏朝颜愿不愿意带马场的人来参加——术乂仓庚说乌兰木伦马场的马跑得快,别勒古台那小子不服气,非要跟他阿爸打赌。

魏朝颜挑挑眉,抬起头望着围栏中那匹正撒开蹄子追逐一只蝴蝶的红鬃马驹,沉默了片刻,坏笑道——“去!”

赛马大会定在六月。消息很快传回京城,何安小跑着将茶玉英的信递到牧欺尘手中,他将信看完,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泥土,将铁锹往秋月手里一塞——“此等趣事怎可少了我!备马。去乌兰木伦。”

六月初五,乌兰木伦河谷赛马场。可汗的金顶大帐扎在赛马场北端那片地势最高的草坡上。

术乂仓庚与别勒古台率各部千夫长分列帐前,蔑兀尔将那只苍狼金鞍以红柳枝编成的鞍架托在掌中展示给各部骑手看——鞍面以老银打制,鞍桥镶着两排鸽血红宝石,鞍尾刻着一匹回首的苍狼。这便是今日的彩头。

参赛骑手来自草原各部,有术乂仓庚帐下的老怯薛,有别勒古台的少年骑伴,有从乌兰淖尔互市榷场赶来的中原马商,甚至还有一个从南疆慕名而来的莽氏峒兵——他骑着一匹南疆矮脚马,马背上搭着以蟒皮鞣制的鞍垫。

莽阿大在赛前给魏朝颜捎了口信,说他爹莽占雄年轻时能在怒江峡谷中骑马追上山鹿,若是年轻二十岁定要来会会草原的骑手。

这第一轮是竞速赛。赛程从河谷入口至白土坡折返,全长近百里。

各骑手需在途中跨越三处天然障碍——第一处是乌兰木伦河床中那片被洪水冲刷过的乱石滩,第二处是白土坡半坡上那片枯死的胡杨林,第三处便是河谷东侧那道被朔风削成刀锋般陡峭的鹰嘴岩。

这三处障碍是术乂仓庚亲自勘定的,他说草原上的骑手不能只会跑平路,能活着跑完障碍的才有资格碰苍狼金鞍。

别勒古台骑着他那匹乌骓马一马当先,术乂仓庚的老怯薛紧随其后。茶玉英就骑着那匹从乌兰淖尔带来的北狄种黑鬃马,稳稳压住了第三的位置。

魏朝颜没有参加竞速赛,她骑着那匹红鬃马驹立在赛马场边缘一处土丘上。马驹今春已完全长成,马鬃在日光下像一匹被点燃的赤金缎子。

她以掌轻拍马颈,低声凑近马耳说了句话。红鬃马驹甩了甩尾巴,忽然昂首长嘶,那声嘶鸣高亢而清越,将在场所有战马都惊得躁动起来。

别勒古台的乌骓马在起跑线前打了个响鼻,术乂仓庚的老怯薛座下的栗色马也不安地刨着蹄子。

可汗在帐前望见这一幕,将掌中那颗苍狼印轻轻搁在矮案上,对蔑兀尔赞道——“这匹红鬃的嘶鸣声,竟与它曾祖母一模一样!”

竞速赛结束后便是障碍赛,别勒古台以领先半个马身的优势夺了魁。他从术乂仓庚手中接过苍狼金鞍,将金鞍高高举起,策马绕场一周,各部骑手以刀背敲击盾牌为他助威。

术乂仓庚立在可汗身侧,望着儿子那张被朔风与汗水浸得发亮的年轻面孔,对蔑兀尔自嘲——“这孩子却是比他阿爸强。他阿爸从前只会抢十九的马。”

可汗听到,笑他没有出息。

赛马大会最后压轴的是骑射赛,不限骑手身份,谁都可以上场。

茶玉英将猎弩往背后一插,翻身骑上那匹黑鬃马,在箭靶前跑出一个极刁钻的弧线,弩箭从马腹下方斜射而出,钉入靶心。各部骑手纷纷喝彩。

莽阿大也骑着那匹南疆矮脚马,以蟒皮短刀削断了一根悬在半空中的红柳枝,柳枝尚未落地,他已策马驰过终点。

草原上的骑手们望着他那匹矮脚马撒开四条短腿在赛场上狂奔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莽阿大却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懂什么,这匹马在怒江峡谷里能驮着我爹追上山鹿!”

赛马大会的热闹在草原上传了许久,各部骑手也都带着各自的收获与吹嘘各自散去。

魏朝颜没有将红鬃马驹借给任何人配种,她在赛后当众将红鬃马驹的缰绳交给了别勒古台,“这匹马从今以后便是你的了。”

别勒古台登时愣住。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条缰绳,绳上还残留着魏朝颜掌心被鬃刷磨出的薄茧留下的体温。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魏朝颜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说——“你阿爸总偷弟弟的马,你可学不得他,这匹马也算不得是我送的,听不听你的,还得你自己驯。”

别勒古台踉跄两步,冲她咧着嘴笑:“这匹好马,我定将它驯得乖顺些!”

当夜,篝火在马场木屋前的土坪上燃起。术乂仓庚灌了大半囊苦荞酒,醉醺醺地操着生硬的汉话语无伦次——

“魏场主啊,你这个人,倒是比青狼还会算计。你把马给了古台,他便欠了你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他将来得拿一辈子还。”

魏朝颜将陌刀横在膝上,端起酒碗碰了碰他手中的酒囊——“哟,你却不蠢。不过,一辈子太长了,让他替我守着这座马场,等红鬃马的血脉传遍草原,便算他还清罢。”

牧欺尘与沈修凌并肩坐在篝火另一侧。这两人来是来了,却错过了最精彩的比赛,只混了个酒肉吃。

牧欺尘端着半碗荞酒,望着别勒古台骑着那匹红鬃马在月光下绕着马场围栏跑了一圈又一圈,少年将苍狼金鞍套在马背上,马鬃在月色中泛着沉沉的暗金。“那家伙,倒是与仓庚半点不像。”

沈修凌扭头看他,将他手中那碗已凉透的荞酒接过来搁在一旁,从自己碗中倒了半碗温酒递过去。

“依朕看,他倒有些像你。”

牧欺尘挑眉:“胡说。”

沈修凌又靠近了些:“像你一般可爱。”

牧欺尘老脸一红,一掌推倒沈修凌:“浑话!你才可爱!陛下真不害臊!”

沈修凌摔了个屁股墩,若无其事爬起来,蹭回牧欺尘身旁去。

“美人竟好大的力气,莫不是昨夜朕不够努力?”

“沈修凌!”牧欺尘炸了。

他嚎这一嗓子,木屋前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拢过来了。

可汗:“怎么了十九?”

术乂仓庚懵懵登登:“嗯?有酒?”

曹勇:“?”

茶玉英:“?”

魏朝颜一口老酒直接喷在了术乂仓庚脸上。

术乂仓庚:“怎地?下雨了?”

魏朝颜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牧欺尘又羞又懵,尬笑两声:“啊哈哈哈……那个……我、我嗓子有点痒,叫唤叫唤…哈哈哈…”

沈修凌憋笑失败,一把将牧欺尘拽进怀里,笑道:“无事无事,诸位继续,家妻交给朕处理便可。”

魏朝颜狂笑:“哈哈哈哈哈哈……”

术乂仓庚:“到底有没有酒?”

可汗老眼珠子一转悠,咳了两声转过身去,顺便把术乂仓庚往前面一扯。

牧欺尘已红透了脸,埋进沈修凌怀中,闷声道:“羞死了!都怪你乱说话!”

沈修凌却暗爽,贴着他耳根添了把火:“朕哪有乱说话?朕说的都是实情。”

“你快闭嘴!”

“这么多年,脸皮还是这般薄?”沈修凌笑,“听美人这中气十足的,昨晚断掉的那两根床板怕是真的不结实,朕是该叫何安在寝殿里多备上两张床了。”

不等牧欺尘开骂,偷听墙角的魏朝颜就先插了一嘴:“床板子都干断了?!嚯——!二位身体素质不错啊。”

沈修凌虎躯一震,牧欺尘弹跳起飞:“魏朝颜!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魏朝颜眨巴眨巴眼,更进一步嘲笑:“哟~火气不小,看来陛下是该好好努力。”

牧欺尘跳起来就要追着魏朝颜打,被沈修凌一只手拽回来。

“稍安勿躁。安静些。”

牧欺尘:“你到底哪头的?!”

沈修凌语重心长:“朕是为你的身体着想,坐下坐下,莫裂了伤口。”

牧欺尘:“……啊啊啊啊啊啊———!家丑!家丑!你们中原人真不讲究!”

魏朝颜吃的一手好瓜:“这就见外了不是,怎么说咱也是一家人~”

沈修凌点头:“言之有理。”

牧欺尘:“……”【气绝身亡】

篝火将熄,可汗从金顶大帐中走出来,独自走到马场围栏边。红鬃马驹已跑累了,卧在围栏角落的干草堆上打盹。

可汗将那只裂了两道纹的苍狼印从怀中取出来,指尖在裂痕上来回摩挲着。

术乂仓庚也清醒了,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唤了一声“父汗”。

可汗将苍狼印收入怀中,转过身望着他笑道——“你那匹乌骓马是当年孤赐给你的。它的种,如今跑遍了乌兰木伦。仓庚啊,你欠十九的马是还了。但你欠孤的,可还没还。”

术乂仓庚沉默了好一阵,意识到了什么,忽然跪了下去:“父汗请说。”

可汗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那双已浑浊不清的眼睛望着他——“孤老了。等孤死后,草原上各部若有争端,你不要以刀箭断是非。

乌兰木伦河谷中这座马场是魏家建的,朝颜是十九的朋友,也是你儿子的师父。将来这座马场便是草原与中原的互市口——你一定要替孤守好它。”

术乂仓庚用力点头,然后抬起那只眼罩,露出空荡荡的左眼窝,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夏月,忽然低低念叨了一句草原话。可汗没有答话,只是将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翌日清晨,魏朝颜在马厩中发现那匹红鬃马驹的食槽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以老银打制的小铃铛。铃铛上刻着一匹回首的苍狼。

她将铃铛系在马驹颈间那根已褪成灰白色的旧鹿皮绳上,心中了然,伸手拍了拍马驹的额头——“小家伙,回家了。”

红鬃马驹昂首长嘶,踏着晨光向围栏外那片被夏雨洗得碧绿的草场深处跑去,颈间那只老银铃铛在风中叮铃铃地响,正如一首从草原深处传来的古老民歌,又像一句被风吹散了许久终于又拼回原处的话——苍狼之裔,逐日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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