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屿不敢再胡乱磕头,只攥着王砚辞膝头的锦袍边角,小心翼翼往前蹭了半寸,双臂轻轻环住他结实的小腿,把发烫的脸颊温顺贴在微凉的衣料上。
他始终仰着脖子,自下而上仰望端坐于紫檀大案后的男人,泛红的眼尾挂着未干的泪,连呼吸都放得轻颤,字字都裹在惶恐里:
“家主,奴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您别把这事闹到御前,奴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不能污了您的官声,连累家主啊……”
他整个人都被王砚辞的影子彻底笼罩,单薄瘦小的身子缩在脚边,像一株依附巨石而生的细草,连风稍大些都能被吹折。
而高位上的王砚辞,肩宽背挺,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沉峻,周身是半生宦海、执掌家族权柄磨出的凛冽威仪,哪怕只是安坐不动,也如一座横亘在苏慕屿面前的高山,压迫感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王砚辞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仰望着自己的少年。
“你敢拿*尺抽我的朝服,那是朝堂规制、是身份威仪,你下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他声音冷而沉,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我看你不是糊涂,是心里压根不服我的管教,仗着我平日纵你几分,就敢没规没矩,连我的东西都敢肆意糟蹋。”
苏慕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颊慌乱蹭着他的膝头,泪意又涌了上来:“奴没有!奴真的没有!奴只是一时气糊涂了,绝不敢不敬家主,更不敢不服管教……奴心里只有家主,怎么敢忤逆您……”
王砚辞看着他慌得六神无主、眼泪汪汪的模样,心口那股硬气,莫名软了一瞬。
他活了三十六年,见惯了虚与委蛇,也看透了人心算计,比苏慕屿大了整整十七岁,早已过了会被几句甜言蜜语哄住的年纪。
他知道这少年性子毛躁,嘴甜心热,平日里哄起人来软糯动听,可转脸就敢凭着几分偏爱闯祸,做事不管不顾,全然没有尊卑分寸。
可心软归心软,他更清楚,若是这次轻易揭过,不狠狠磨一磨他的性子,不让他把规矩刻进骨血里,日后这少年只会愈发肆无忌惮,迟早要闯出真正掉脑袋的大祸。
他是爱他的,是真心把这窝在自己身边的少年放在了心上,才更要严加管教。
宠是真的,疼是真的,可立规矩、正尊卑,更是为了护着他能长久待在自己身边。
“做错事,就要担后果。”王砚辞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半分缓和,重新拿起朱笔,“你自己说不出怎么罚,就在这跪着,什么时候把尊卑二字想通透了,什么时候再说话。”
说完,他便再没看苏慕屿一眼,全副心神落回奏折之上,仿佛脚边跪着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苏慕屿僵在原地,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起初还能咬牙撑着,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膝盖就被冰凉的青砖硌得发麻,之前身上未愈的伤也被牵扯着,钝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他不敢动,不敢换姿势,连脖颈酸僵都只能强忍着,目光始终黏在王砚辞的脸上,仰着脑袋巴巴望着,盼着他能施舍给自己一个眼神,哪怕是责骂,也好过这样彻底的无视。
可王砚辞全程专注于政务,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所思所想皆是家国朝堂,没有半分分给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批完一本奏折,王砚辞随手将狼毫笔搁在苏慕屿的肩头,动作自然得如同放在案头的笔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苏慕屿浑身一僵,立刻屏住呼吸,死死稳住发酸的肩背,生怕笔滚落下来,再惹他不快。
又过了片刻,王砚辞将叠好的奏折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依旧视若无睹,彻底把他当成了没有生命的置物架。
恐慌瞬间淹没了苏慕屿。
他宁愿被打,被厉声训斥,也受不了这样被彻底漠视。
他仰望着王砚辞冷硬的侧脸,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可笑,连被家主放在心上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抱着王砚辞的小腿,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破碎又哀求:
“家主……奴真的知道错了,奴心里只有您,从跟着您的那天起,就只想守着您,绝不敢有半分不敬……求您别不理奴,别弃了奴……”
他絮絮叨叨地剖白,掏心掏肺,可王砚辞只是淡淡听着,笔尖依旧不停。
他阅历太深,知道少年此刻的真心是真的,可莽撞闯祸也是真的,一时的软语哀求,改不了骨子里毛躁无规矩的性子,不罚得他记牢,下次依旧敢犯。
跪得太久,苏慕屿的身子晃得愈发厉害,头顶的奏折终于失去平衡,“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紧接着肩头的狼毫笔也滚落,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王砚辞当即停笔,眉峰猛地蹙起,喉间溢出一声冷冽的“啧”。
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那股属于掌权者的威压铺天盖地涌来,苏慕屿只觉得浑身发冷,连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他慌乱伸手去接,可越慌越乱,手肘反倒扫落了旁侧的书卷,纸张散了一地,狼藉不堪。
他僵在原地,只敢微微抬着眼皮,仰着脑袋,用湿漉漉的眸子怯生生觑着王砚辞,眼底满是无措与惊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砚辞面色冷沉,俯身随手捡起脚边一本奏折,指节捏着册页,不轻不重地在苏慕屿的脸颊旁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根本不疼,可这居高临下、惩戒下位者的姿态,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狠狠戳中了苏慕屿心底的自卑。
一滴泪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直直滑落。
他从不是爱哭矫情的人,可此刻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王砚辞,满心都是酸涩与卑微。
他疯了似的想起王砚辞早逝的发妻,那位名正言顺、能与他并肩而立的正室夫人。
若是她,绝不会像自己这样,卑微跪在地上任人漠视,不会因为一点过错就被如此羞辱,更不会活得这般轻贱如尘。
自己不过是个卑贱的侍妾,凭什么奢求偏爱,凭什么敢耍小性子,连受罚都要委屈落泪。
王砚辞看着他猝然落下的泪,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少年心里委屈,也并非真的想用哭逃避惩罚,可年岁的隔阂摆在那里,他终究难以完全共情少年的敏感自卑。
在他看来,这孩子就是性子太野,规矩没刻进骨子里,闯了大祸,受点惩戒就掉眼泪,看似乖巧认错,实则转头就容易忘形。
他心里是疼的,是爱的,可这份疼爱,不能成为纵容他不守规矩的理由。今日不把他打醒、罚醒,日后只会害了他。
这细微的皱眉,落在仰望着他的苏慕屿眼里,却成了怒火更盛的征兆。
他瞬间慌得手足无措,顾不上身上的疼与心底的酸,慌忙俯身去捡散落的纸张,指尖抖得连纸页都捏不稳,依旧仰着脑袋,哽咽着不停哀求:
“奴错了!奴又错了!家主别生气,奴这就收拾好,再也不敢乱来了……求家主别不要奴,奴只有您了……”
王砚辞看着他狼狈慌乱的模样,心口那点软意又翻涌上来,可面上依旧冷硬,语气威严不减:
“跪着别动,把东西捡好。今日这事,没那么容易算了。规矩不立,你永远记不住,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碰。”
他爱他,所以更要狠下心管教。
只有让他彻底记住尊卑,记住分寸,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安安稳稳待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
苏慕屿正慌手慌脚地捡着散落在地的纸张,指尖还在发抖,头顶就传来王砚辞冷沉沉的声音。
“停了。”
他瞬间僵住动作,连呼吸都屏住,规规矩矩地跪回原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不敢再动分毫。
王砚辞放下手里的朱笔,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在死寂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他终于正眼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少年,目光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我问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把你从王珩之身边要过来?又为什么留你在身边,给你这份体面?”
苏慕屿浑身一颤,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不敢深想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往深了想。
他怕自己想得太好,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怕自己以为的偏爱,不过是家主一时的新鲜。
见他半天不吭声,只僵在原地发抖,王砚辞的眉峰又蹙了起来。
“怎么?答不上来?”他的语气冷了几分,周身的压迫感又重了几分,“还是说,你心里根本就没数?”
苏慕屿吓得赶紧抬起头,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高位上的男人,慌得舌头都打了结:“奴、奴……”
他看着王砚辞冷硬的眉眼,看着他周身生人勿近的威仪,看着他手里能定人生死的权柄,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自卑,瞬间翻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他能有什么值得家主看重的呢?他无父无母,无家无业,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除了这张脸,除了会低眉顺眼地伺候人,他什么都没有。
“奴知道,”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卑微,
“是奴当初不知廉耻,主动攀附家主,是奴这张脸,恰好入了家主的眼。奴没什么别的用处,只会伺候家主,只会顺着家主的心意,就、就只是个摆着看、用来解闷的玩意儿……”
他把自己放得低到了尘埃里,字字句句,都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供人取乐的物件,半点价值都无。
王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笑,竟生出几分无力感。
他是真觉得这孩子愚蠢。
他给了他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护着他不被王珩之折辱,把他放在身边夜夜留宿,连府里的老夫人都不敢轻易动他,这份偏爱,府里上下谁看不出来?可他倒好,竟只觉得自己是个靠着脸吃饭的玩意儿。
可气过之后,又忍不住无奈。他比苏慕屿大了十七岁,这少年和自己的嫡长子王珩之同岁,自小孤苦,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人折辱惯了,骨子里的自卑早就刻进了骨血里,哪里敢真的信,自己这样的人,会被他这样权倾朝野的人放在心上。
可无奈归无奈,规矩还是要立。
他既然这么看轻自己,那就让他好好尝尝,当一个只会摆着看的玩意儿,是什么滋味。
王砚辞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听得苏慕屿心里一紧。
他抬了抬手,对着门外唤了一声,立刻有下人垂着头进来,恭敬地听候吩咐。
“去,把暖阁里那瓶供着的红梅拿过来。”
下人不敢多问,应声退了出去,很快就捧着一个青瓷瓶进来,瓶里插着几枝开得正盛的红梅,艳得刺眼。
王砚辞抬了抬下巴,示意下人把花瓶递给苏慕屿,目光落在少年惨白的脸上,语气冷得像冰:
“既然你知道自己就是个摆着看的玩意儿,那就该有玩意儿的本分。抱着这瓶花,去西边墙角的花架旁站着。”
苏慕屿抱着那沉甸甸的青瓷瓶,整个人都懵了,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无措。
“花瓶就该待在花瓶该待的地方。”王砚辞靠回椅背,重新拿起了朱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抗的铁律,“就站在那里,别出声,别乱动,更别碍我的眼。什么时候我让你动了,你再动。听明白了?”
“……是。”苏慕屿的声音细若蚊蚋,抱着花瓶,一步步走到了西边的墙角。
这里离王砚辞的大案最远,光线最暗,是整个书房最边角的地方,平日里只用来放些闲置的摆件花草,连下人打扫都不会多停留。
他抱着花瓶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胳膊很快就酸了,哪怕膝盖还在一阵阵发疼,也不敢晃一下。
王砚辞再也没看他一眼。
整个下午,书房里人来人往,管账的先生进来回禀府中年节的开支,幕僚进来商议朝堂上的事,甚至连王珩之都进来过一回,低着头挨了一顿训。
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多看墙角的苏慕屿一眼,仿佛他真的只是个摆在那里的花瓶,是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王砚辞全程从容应对,谈吐沉稳,威压尽显,哪怕是训斥王珩之,也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却唯独没有落在西边的墙角,没有分给苏慕屿半分眼神。
苏慕屿就那么站着,抱着沉甸甸的花瓶,胳膊酸得快断了,指尖冻得发麻,膝盖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之前未愈的伤也跟着凑热闹,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不敢动,不敢换姿势,甚至连眼泪都不敢掉,只能死死咬着唇,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日头渐渐西斜,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下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布菜,满满一桌子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的,香气飘满了整个书房。
王砚辞洗了手,坐在桌边用膳,动作从容不迫,全程没提一句墙角的人。
布菜的下人更是连眼尾都不敢往那边扫,自然也不敢给苏慕屿准备碗筷,甚至连一杯热水都没敢送。
苏慕屿站在墙角,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饿得咕咕作响,胃里一阵阵抽痛。
他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又跪又站了大半天,早就饿得头晕眼花。
可他不敢出声,不敢讨要,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砚辞用膳,看着下人把吃剩的饭菜撤下去,连一点残羹都没给他留下。
他心里充满酸涩与羞耻。
原来当一个花瓶,当一个玩意儿,是这样的滋味。
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连吃饭喝水的权利,都要看主子的心情。
他之前还敢耍小性子,敢拿*尺抽家主的朝服,现在才明白,他所有的底气,不过是家主给的那点偏爱。
若是家主收了回去,他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天彻底黑了下来,书房里点起了明晃晃的烛火。
王砚辞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伺候的下人立刻上前,伺候他换下常服,披上外出的斗篷。
他起身往外走,脚步沉稳,玄色的斗篷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自始至终,他都没往西边的墙角看一眼,仿佛那里站着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也隔绝了所有的光。
整个书房里,只剩下苏慕屿一个人,抱着那瓶已经开始掉花瓣的红梅,站在冰冷的、黑漆漆的墙角。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敢松开死死咬着的唇,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他不敢哭出声,只敢无声地掉眼泪,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胳膊早就麻得失去了知觉,膝盖疼得快站不住了,肚子饿得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都冷得像冰。
可他还是不敢动,不敢放下手里的花瓶,不敢离开这个墙角。
家主让他在这里站着,让他别动,他就不能动。
若是他不听话,家主就真的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