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辞看着苏慕屿哭个不停,终究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笨拙地用指腹擦去少年脸上的泪珠,将人轻轻揽进怀里,动作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别哭了。”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是我语气太重,不该刚完事就训你。”
苏慕屿窝在他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料,眼泪依旧止不住。
他不懂王砚辞藏在骨子里的爱,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前一刻还与他亲密无间,下一刻就能用对待晚辈的冷漠态度训诫他,仿佛所有的温存都只是一场假象。
可王砚辞懂。
他懂少年人的委屈,懂他要的是什么,只是他再也做不出二十岁时的模样。
他能做的,就是把这颗小孩的真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用自己的方式,宠着、护着,哪怕他永远不懂,哪怕他们永远错位,他也会守着这颗真心,一辈子。
他轻轻拍着苏慕屿的后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不懂就不懂吧。
他这辈子,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什么都能掌控,唯独猜不透怀里这孩子的心思,也永远学不会怎么好好哄他。
可他能怎么办呢?
这是他自己选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猜不透,就慢慢猜;学不会,就慢慢学。
左右他这辈子,也就栽在这一个人身上了。
————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月余。
王砚辞看着苏慕屿整日除了黏着自己,便是守在暖香坞里无所事事,连之前着迷的戏都唱得少了,终究是软了心肠,寻了个由头,又将管家权重新递到了他手里。
可苏慕屿对这人人眼馋的掌家权半点不上心,账册依旧堆在案头积灰,府里的庶务转头就丢给管事嬷嬷去办,唯有一件事上了心——
每日起床就守在府门口,等着王砚辞下朝回府,夜里更是变着法子留他歇在暖香坞。
于他而言,什么权柄、什么体面,都比不上王砚辞夜夜留宿在他这里,比不上睡前那句温声的安抚,比不上睁眼就能看见的、属于家主的身影。
他要的从来不是王府的权,是王砚辞独一份的偏爱。
这天午后,苏慕屿带着小厮溜出府,去街上买了小吃,提着食盒回府时,刚拐进西跨院的穿堂,迎面就撞上了带着一众仆从的王珩之。
只一眼,苏慕屿浑身的血都凉了。
之前在王珩之院里当书童,被打骂磋磨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连手里的食盒都差点没拿稳,转身就往回跑,连半分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这一跑,直接把王珩之气蒙了。
王珩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慌不择路的背影,脸色瞬间铁青。
他本就对苏慕屿一肚子怨气——一个卑贱庶民,靠着爬床得了父亲的宠爱,占着本该属于世家主母的体面,父亲竟为了他,连自己这个嫡子都能动手责罚,不仅毁了父亲在他心里多年来威严持重的世家家主形象,更是丢尽了琅琊王氏的脸面。
在他眼里,父亲就算要宠爱,也该宠爱名门望族的世家女子,门当户对、能撑起王氏内宅的贵女,绝不是苏慕屿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庶民。
他嫉妒苏慕屿能得到父亲毫无底线的纵容,更鄙夷他卑贱的出身,觉得他根本不配站在父亲身边,更不配得到半分宠爱。
如今倒好,这贱民见了自己,竟敢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给我拦住他!”王珩之厉声呵斥,周身的戾气瞬间爆发,“把人给我抓回来!”
他身边的家仆都是常年跟着他的,自然听他的吩咐,当即一窝蜂地追了上去。
苏慕屿本就穿着宽袖的锦袍,跑起来步履踉跄,没跑出两个院落,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死死摁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王珩之踱着步子慢悠悠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摁住的苏慕屿,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眼神里充满鄙夷:
“跑什么?见了本公子,不行礼就算了,还敢拔腿就跑?怎么,做了亏心事,不敢见我?”
苏慕屿浑身都在抖,被摁着胳膊动弹不得,往日里对王珩之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看着王珩之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脑子里突然就闪过王砚辞抱着他说“有我在,没人敢动你”的话,想起这些日子王砚辞毫无保留的宠爱,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底气来。
他咬了咬唇,抬眼看向王珩之,声音虽带着颤,却还是硬撑着说了出来:
“我是你爹的妾,是这府里的小侍,你凭什么拦我?”
这句话,直接把王珩之气得眼前发黑。
他想过苏慕屿会求饶,会害怕,唯独没想过,这卑贱的东西竟敢拿父亲的妾室身份压自己。
王珩之想都没想,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苏慕屿脸上。
“你也配称我爹的妾?”王珩之咬着牙,眼神狠戾,“一个下贱庶民,爬床上来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我今天就替我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苏慕屿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鲜红的巴掌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嘴角渗出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懵了一瞬,随即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连骨子里的恐惧都被压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只知道王砚辞宠他,护他,他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任人打骂。
他猛地挣开摁着自己的家仆,想都没想,反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了王珩之脸上。
空气瞬间死寂。
王珩之彻底懵了,他活了十六年,是琅琊王氏唯一的嫡子,自小被捧在手心长大,如今竟被苏慕屿这个他最看不起的贱民打了一巴掌。
“你找死!”
王珩之瞬间红了眼,他自幼跟着名师学骑射、练武艺,身手远不是苏慕屿这种市井里长大的平民能比的。
他一把揪住苏慕屿的衣领,狠狠将人掼在地上,挥着拳头就朝他身上砸了过去。
苏慕屿被摔得眼前发黑,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胡乱地伸手反击,可他的拳头落在王珩之身上,跟挠痒没什么区别。
周围的下人们吓得脸都白了,一边是王府嫡公子,未来的家主,一边是家主心尖上的苏小侍,两边都得罪不起,只能围在旁边干着急,没人敢真的上前拦。
唯有苏慕屿身边的小厮反应快,趁乱疯了似的往前院跑,拼了命地去找刚下朝回府的王砚辞。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道震怒的呵斥声猛地砸了过来:“放肆!”
王砚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身玄色朝服衬得他脸色铁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他刚进府门,就被小厮哭着拦住,说大公子把苏小侍快打死了,一路赶过来,第一眼先死死钉在了苏慕屿脸上——那道鲜红刺目的巴掌印,肿得老高的半边脸颊,嘴角挂着的血痕,还有他蜷缩在地上、浑身衣衫破烂、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模样,瞬间让王砚辞气蒙了。
他捧在手心里疼了这么久的人,连重话都舍不得说几句,更别说动手打这么重的巴掌,王珩之竟然敢下这样的狠手,动他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
滔天的怒火瞬间冲上了王砚辞的头顶,他想都没想,几步冲到刚停手的王珩之面前,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力道重得让王珩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接摔在了地上。
“谁给你的胆子,在府里动手打人?!”王砚辞的声音像淬了冰,字字都带着雷霆之怒,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将王珩之冻住。
王珩之被打得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他捂着脸,看着父亲眼里从未有过的盛怒,终于怕了,“扑通”一声重新跪好,垂着头躬身,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戾气和慌乱:“父亲。”
另一边,苏慕屿瘫在地上,浑身疼得厉害,缓了好半天,才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也一瘸一拐地走到王砚辞面前,乖乖跪了下去,垂着头,眼泪无声地掉在地上,委屈得浑身发抖。
王砚辞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太阳穴突突地跳,气得胸口发闷,厉声问王珩之:“说!到底怎么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在府里大打出手,你眼里还有家规,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王珩之梗着脖子,抬眼看向王砚辞,张口就是冠冕堂皇的话,脏水尽数泼向苏慕屿:
“父亲!是这苏慕屿目无尊卑!见了我这个公子,不仅不行礼,还转身就跑,出言顶撞于我!他整日不学无术,学那些下九流的戏子败坏门风,如今更是无法无天,连我都敢动手打!儿子只是替父亲管教他,免得他日后闯出更大的祸,丢尽我们王氏的脸!”
“你胡说!”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看见你就害怕,只想赶紧走,是你让人把我抓回来,先动手打我的!我根本没有顶撞你,是你先骂我、打我,我才还手的!”
“你还敢狡辩?!”王珩之猛地转头瞪向他,眼里满是戾气。
“都住嘴!”王砚辞厉声呵斥,震得两个人瞬间闭了嘴,院子里落针可闻。
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怒火,目光沉沉地扫过跪着的两个人,冷声道:
“王珩之,目无家规,动手伤人,罚去祠堂跪足三天,抄家规一百遍,禁足府中一月,不许踏出祠堂半步!”
王珩之猛地抬头,想要求情,可对上王砚辞冰冷的眼神,终究是没敢吭声,只能咬着牙应了声“是”。
王砚辞又看向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的苏慕屿,语气冷了几分,却没了怒意:
“苏慕屿,不知尊卑,与公子动手相争,罚回暖香坞禁足半月,抄女诫二十遍。”
苏慕屿愣了愣,虽觉得委屈,可也不敢反驳,只能小声应了声“奴遵命”。
吩咐完,王砚辞身姿依旧挺拔沉肃,再未垂眸看二人一眼,袍角一拂,步履沉稳地转身离去,周身家主威严半分未减,只留满院仆从噤若寒蝉,与原地怔立的王珩之、苏慕屿。
回到书房,他反手阖上门,指尖才几不可察地收紧。
背对着房门静立片刻,那份在外人面前雷打不动的沉稳,才悄然泛起一丝波澜。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两个人并排跪着的画面,先是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苏慕屿垂着头时,额前碎发挡着的眉眼轮廓,下颌线柔和的弧度,竟和王珩之,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个念头一出来,王砚辞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苏慕屿是跟着母亲长大的,从来没提过自己的父亲,只说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琅琊王氏是世家大族,旁支遍布天下,京郊、州县到处都有王氏的族人,若是苏慕屿是王氏哪个旁支流落在外的孩子,哪怕是出了五服的同宗,那也是灭顶的丑闻。
他捧在心尖上、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久的人,竟然和自己同宗同源,竟可能是王氏血脉。
这个认知,让王砚辞浑身发冷,指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而更让他心慌的,是另一个念头。
地上跪着的两个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九,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年纪,是实打实的同龄人。
他们有一样的青春,一样的莽撞,一样的少年心性,朝夕同处一个屋檐下,就算如今闹得水火不容,万一哪天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呢?
他已经三十六了,早已过了轰轰烈烈的年纪,给不了苏慕屿少年人那样直白滚烫的热烈,可王珩之能。
他们站在一起,才是同频的人。
若是当时地上跪着的两个人,此刻能窥见王砚辞心里的念头,怕是要当场惊掉下巴。
这俩人见面恨不得掐死对方,王珩之恨苏慕屿抢了父亲的关注、污了王家的门楣,没王砚辞拦着,早一刀捅死了苏慕屿;苏慕屿怕王珩之怕到骨子里,更是恨他次次打骂磋磨,别说生出什么感情,连同处一个院子都觉得窒息,哪里来的半分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