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到,鞭炮声骤然响起。
王砚辞翻身上马,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披着红色的锦缎,昂首嘶鸣。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大门,目光扫过人群,在苏慕屿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转了过去。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锣鼓喧天,唢呐齐鸣,引得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苏慕屿站在府门口,看着那队红色的影子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多希望,那个坐在轿子里的人是自己。
多希望,能穿着大红的喜服,和王砚辞并肩站在一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可他知道,这永远都只能是奢望。
只是那时的苏慕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往后岁月辗转,他竟真的会身披大红喜服,被王砚辞以八抬大轿郑重迎娶。
王砚辞依旧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喜服挺拔耀眼,亲自为他挑起红盖,将他堂堂正正娶作身旁唯一之人。
此刻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痴念,终会在来日,一一成真。
————
午时,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谢清沅坐在八抬大轿里,头上盖着绣满鸳鸯的红盖头,被喜娘扶着,一步步走进了王府。
苏慕屿端着放着交杯酒的托盘,站在喜堂的角落里,看着王砚辞牵着谢清沅的手,一步步走到天地桌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赞礼官的声音洪亮而喜庆,每一声都狠狠砸在苏慕屿的心上。
他看着他们并肩弯腰,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红色的喜帐下交叠,看着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只有他,像个多余的看客。
不,他连看客都算不上。
他是个下人,是来伺候这场婚礼的。
他手里的托盘沉甸甸的,酒盏里的酒晃来晃去,洒出了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拜完堂,新人被送入洞房。
宾客们开始入席,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苏慕屿穿梭在酒席之间,端茶倒水,布菜斟酒,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些难过的情绪就会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甚至希望能像宾客一样醉过去,可他不能喝酒,他只能清醒着。
清醒地看着所有人都在为这场婚礼高兴,清醒地看着王砚辞举杯应酬,意气风发,清醒地知道,从今天起,王砚辞就是别人的丈夫了。
入夜,宾客渐渐散去。
喧闹了一天的王府,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新房里,还亮着温暖的红烛。
苏慕屿被安排守在新房门口,和几个丫鬟一起,随时听候差遣。
夜风微凉,吹得烛火摇曳,映得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望着新房紧闭的房门,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白天掀开盖头时,谢清沅的样子。
真的很美。
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皙,唇红齿白,年纪轻轻,浑身都透着一股少女的娇憨与灵动。
苏慕屿自嘲地笑了笑。
王砚辞怎么会不喜欢呢?
他本来就喜欢年轻漂亮的。
柳氏年长,他就从来不肯碰柳氏。
而自己,不过是仗着年轻,仗着这张脸,才得到了他几年的宠爱。
现在,来了一个比自己更年轻、更漂亮、还出身高贵的谢清沅,他还有什么资格留在王砚辞身边呢?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王砚辞就会彻底厌弃他,把他打发到庄子上去,再也不见。
新房里,静悄悄的。
谢清沅端坐在床沿,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她偷偷抬眼,看向坐在桌边的王砚辞。
烛火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比她想象中还要英俊。
她喜欢他很久了。
从第一次在谢府见到他,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
为此,她不惜拉下脸,去找三皇子撑腰。
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她想起出嫁前嬷嬷教她的那些话,脸颊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王砚辞的衣袖。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就被王砚辞猛地抓住了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她生疼。
“明日还要早起,睡吧。”
他的声音很冷漠,没有一丝温度,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谢清沅猛地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和嬷嬷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她以为,他至少会对她温柔一点。
不过没关系。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
他现在只是还不了解我。
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总有一天,他会爱上我的。
门外,苏慕屿听到了那句冰冷的“睡吧”。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就算今晚什么都不发生又怎么样呢?
以后还有无数个夜晚。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同房是迟早的事。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亲了,王砚辞会像我现在这样难受吗?
他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的。
他有那么多选择。
他有家族,有事业,有权力,有地位。
他从来都不是非我不可。
而我,只有他一个。
他们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这场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他输。
苏慕屿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条刺眼的红腰带,眼泪终于无声地掉了下来。
————
大婚第二日,按规矩要先去给老夫人奉茶。
一整套繁琐礼节下来,天光已然大亮。
谢清沅端庄得体,进退有度,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满府都赞这门亲事天作之合。
唯有苏慕屿跟在王砚辞身后,一身侍从装扮,垂着眼,安安静静做个透明人。
礼毕回院,王砚辞以要处理公务为由,并未同谢清沅一道回新房,只带着苏慕屿往书房去。
新婚前三日本就不必上朝,偌大的书房清净得很,只留了两个近侍在外间伺候。
王砚辞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淡:“昨晚守在门口,一夜没睡?”
苏慕屿垂首:“是。”
按规矩,他这会儿该轮值下去,回主院偏角那间给他单独辟出的下人房歇着。
虽说是下人房,却比寻常下人宽敞整洁许多,也算王砚辞不动声色的照拂。
“我困了,要回房歇息。”苏慕屿低声告退。
王砚辞却抬眼拦了他:“不必。过来给我研墨。”
随即又对门外吩咐:“你们都下去,没有传唤不准进来。”
门被轻轻合上,室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去把顶层第三格的那本书取来。”
苏慕屿依言走到书架前。
那一层极高,他身形清瘦,踮起脚尖时腰不自觉绷出一道弧线,衣料贴着脊背,显得单薄又利落。
指尖刚碰到书脊,那册厚书却微微一滑,眼看就要摔落。
下一瞬,腰间忽然一紧。
两只温热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来,稳稳扣住他的腰,将他轻轻一托。
王砚辞就贴在他身后,呼吸扫过他耳后。
他抬手轻而易举地按住那本书,轻轻推了回去。
苏慕屿心尖一颤,刚要回头,下颌便被人轻轻捏住,带着他偏过头。
王砚辞眼底翻涌着连日压抑的情绪,指尖摩挲着他的下颌,语气低沉又带着几分复杂:“委屈了?”
苏慕屿浑身一僵,鼻尖瞬间发酸,却抿着唇不肯说话。两人独处的空间里,气氛暧昧又压抑,明明只是简单的触碰,却像偷来的温情,在刚娶正妻的王府里,显得格外见不得光。
王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又松开了手,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红腰带上,语气淡淡:“这条腰带碍眼,摘了吧。”
苏慕屿攥紧了衣角,默默解下红腰带,随手放在一旁。心里又酸又涩,竟莫名想笑。
堂堂王府家主,新婚燕尔,躲在书房和自己的侍从独处,还要处处避着旁人,小心翼翼怕被正妻发觉。
“没别的事了,你回去换身干净衣物吧。”王砚辞淡淡开口,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苏慕屿在心里狠狠腹诽了一句,脸上没表现出来,可耳尖发红、唇角抿得发紧的模样,王砚辞一看就知道他在闹别扭。
苏慕屿弯腰去捡地上的红腰带,身形微微弯起。
王砚辞看着,抬脚不轻不重踢了下他的腿侧。
苏慕屿猛地一僵,回头瞪他,眼尾泛红,又气又羞,偏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只显得可怜又可爱。
“别闹。”他声音又轻又急。
王砚辞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这是连日大婚以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松快,这么真心。
“回去睡觉。”他松开手。
苏慕屿狠狠白了他一眼,胡乱收拾好自己,攥着衣服快步走了。
回到那间小小的下人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后背贴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心跳还在失控地乱撞,耳后全是他的气息,身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
明明是这般上不得台面、只能藏在暗处的亲昵,明明一想到新房里的谢清沅就心口发涩,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方才王砚辞低头时的气息、扣在他腰上的力道、还有那声低低的笑,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
他甚至还能想起对方不轻不重踢他那一下时的力道,又羞又恼,可恼意底下,全是藏不住的甜。
苏慕屿把脸埋得更深,闷声闷气管住自己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哪怕没有名分,哪怕只是个贴身侍从,哪怕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可王砚辞在新婚之日,终究是选择了他。
就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他把连日来的委屈都压下去,安安静静、偷偷摸摸地开心一场。
————
暮色四合时,苏慕屿抱着一件薄披风,准时站在了主院的廊下。
白日里书房的那点温存还在心头绕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的边角,嘴角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连晚风吹过,都觉得比往日温柔了几分。
他甚至偷偷想,或许今晚王砚辞不会去新房。
或许他会像以前一样,牵着他的手回房,抱着他说说话。
可没过多久,就看见王砚辞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没有往新房的方向去,也没有看站在廊下的苏慕屿一眼,径直转身,朝着柳氏的院子走去。
苏慕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抱着披风的手猛地收紧,站在原地,看着王砚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空落落的。
柳氏正坐在灯下绣帕子,看见王砚辞推门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家主。”
王砚辞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就那么坐着,背对着柳氏,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重的疲惫。
既不说话,也不脱衣,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柳氏站在一旁,心里满是疑惑。
她不知道王砚辞突然过来是要做什么。纳她十几年,他来她院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更何况现在正是新婚燕尔,他本该在谢清沅的新房里。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约莫一刻钟,王砚辞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备水。”
柳氏猛地一愣,手里的绣针“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王砚辞的背影,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连手都没有碰过一下。
可他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叫备水。
他是做给别人看的。
做给谢清沅看,做给府里所有的下人看。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苏慕屿早已没了兴趣,如今不过是个普通的下人。
他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她和谢清沅身上,让她们去争,去斗,这样才能把苏慕屿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原来,她不过是他用来转移视线的一把枪。
柳氏弯腰捡起地上的绣针,轻轻叹了口气。
能怎么办呢?
她已经嫁给王砚辞十几年了,从少女熬成了妇人。
她没有谢家那样的家世,也没有苏慕屿那样的宠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听话。
王砚辞让她做什么,她就只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