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辞看着他熟睡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鼻头,轻轻叹了口气。
十九岁了啊。
他十九岁那年,已经入了翰林院,跟着父亲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王珩之都已经摇摇晃晃地会喊爹爹了。
那时候的他,早已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用最冷静的头脑权衡每一件事的利弊。
他早就忘了,十九岁的年纪,本该是什么样子。
可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还会为了一条不相干的人命哭到浑身发抖,还会因为一句重话就委屈半天,还会抱着他的脖子,说爱他太痛苦了。
王砚辞收紧手臂,将苏慕屿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在苏慕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罢了。
拖后腿就拖后腿吧。
不懂事就不懂事吧。
————
谢清沅惴惴不安了两日,见王砚辞除了让她操办柳氏的后事,再没有半句苛责,连那日当众挨的一巴掌都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悬着的心便渐渐放了下来。
她越想越觉得,王砚辞终究是不敢动她的。
谢家势大,又有三皇子撑腰,他就算再生气,也只能认了这场“意外”。
可那股被当众折辱的恨意却越烧越旺——她是谢家嫡女,三皇子表妹,自小到大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她动不了王砚辞,却能动他的人。
打狗还要看主人。
王砚辞打了她一巴掌,她便要打在他最宠的人身上,把这口气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她要让全王府的人都知道,就算王砚辞再宠这个见不得光的男宠,这王府的主母,终究是她谢清沅。
这日午后,廊下的风卷着纸钱灰簌簌落下,满院都是白幡飘荡的肃杀气。
谢清沅特意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带着自己的乳母张嬷嬷,踩着满地素白,径直往书房走去。
苏慕屿正站在廊下当值,素白的衣袍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伶仃。
听见脚步声抬头,撞进谢清沅带着审视又淬着冰的目光里,他愣了愣,一时竟忘了行礼,指尖一颤,茶盏里的残茶晃出几滴。
他如今是王砚辞的贴身侍童,平日里只在书房和内院打转,跟这位正牌主母几乎没什么交集。
谢清沅上下打量着他,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她早就听说过这个苏慕屿。
听说王砚辞宠他宠得没边,连书房这种重地都让他随意进出,夜里更是常常留他在身边。
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男宠,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竟能得王砚辞这般青眼。
见苏慕屿直愣愣地站着,半点行礼的意思都没有,谢清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了一声。
张嬷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指着苏慕屿尖声骂道:“没规矩的东西!见到主母也不知道行礼?王家的脸面,都让你这种下贱东西丢尽了!”
话音未落,手掌便狠狠扇在了苏慕屿脸上。
“啪——”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苏慕屿被打得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廊柱上,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清晰的五指印像烙铁一样烙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舌尖抵到破了的口腔内壁,一股腥甜的血腥味漫了满口。
张嬷嬷还不解气,伸手按着苏慕屿的肩膀狠狠往下一压:“还不快给主母跪下认错!”
苏慕屿闭了闭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掉下来。
他知道反抗没用,在这里,没有人会为他说话。
他顺着那股力道,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对着谢清沅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地面,脊背绷得笔直。
谢清沅看着他卑微的样子,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出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日王砚辞扇在她脸上的巴掌,今日总算加倍还了回去。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人,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恶意:“起来吧。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别总想着攀高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砚辞站在门槛内,玄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他的目光越过谢清沅,直直落在苏慕屿红肿的脸上,落在他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他从来没打过苏慕屿这么重的巴掌,他捧在心上护着的人,如今竟被别人当着他的面,打成了这副模样。
苏慕屿听见开门声,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撞进王砚辞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一瞬间,所有强撑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全都决堤而出。
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
张嬷嬷见王砚辞出来,脸上的嚣张瞬间换成了谄媚,连忙收回手,陪着笑就要行礼。
王砚辞却看都没看她,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深紫红色的比甲,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柳氏新丧,府中举哀,你穿这么一身艳色,是想给谁看?”
张嬷嬷一愣,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慌忙解释道:“家主恕罪,老奴这不是正红,只是……”
“放肆!竟敢与家主顶嘴。”王砚辞打断她的话,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谢清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这才明白,王砚辞根本不是在挑衣服的错,他是在为苏慕屿出头。
他这是又在打她的脸。
她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怒火,上前一步软声道:“夫君息怒,是妾身管教不严。张嬷嬷是妾身的乳母,在谢家服侍了二十多年,一时糊涂不懂规矩,还请夫君饶了她这一次。”
王砚辞没有理她,走到苏慕屿面前。稳稳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宽阔的背影像一道铜墙铁壁,将所有的恶意和羞辱都挡在了外面。
苏慕屿跪在地上,看着王砚辞衣摆上绣着的暗纹,鼻尖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刚才还在想,他的妻子让下人打他,王砚辞会不会像对待柳氏那样,为了大局,让他忍一忍。
可现在,他站在了他的前面。
张嬷嬷见王砚辞脸色不对,连忙解释:“家主,是这侍童先对主母不敬……”
话未说完,便被王砚辞冷冷截断。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像冰锥扎进人的骨头里:“搬弄是非,顶撞家主。”
张嬷嬷脸色骤白,双腿一软,竟已吓得浑身发颤,再无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
话音未落,他抬手,抽出了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刀。
寒光出鞘的瞬间,谢清沅脸色骤变。
她连忙扑上去拉住王砚辞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夫君!不要!张嬷嬷是我的乳母!她看着妾身长大啊!求你饶了她这一次,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
刀光一闪。
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听见“噗嗤”一声闷响,温热的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谢清沅素白的衣裙,也染红了满地飘扬的纸钱灰。
张嬷嬷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便滚落在地,骨碌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谢清沅的脚边。
那双眼睛还圆睁着,带着未散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廊下的风停了,白幡不再飘荡,连蝉鸣都戛然而止。
谢清沅僵在原地,保持着拉着王砚辞胳膊的姿势,脸上还带着哀求的神情。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脑袋,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苏慕屿跪在地上,听见了那声闷响,也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他下意识地想抬头看,一只温热的大手却突然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别看。”
王砚辞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旧沉稳。
他随手将染血的佩刀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弯腰,将跪在地上的苏慕屿扶了起来,牵着他的手,转身就走。
直到两人的背影走出了老远,谢清沅才像是终于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满地的鲜血,看着脚边那颗熟悉的脑袋,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天际,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
“王砚辞!”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是陪了我十几年的乳母啊!你怎么敢?!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王砚辞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看着瘫在地上、状若疯癫的谢清沅,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心里却冷冷地想:
好巧。柳氏,也是陪了我十几年的妾室。
一命还一命,很公平。
“竟敢直呼夫君名讳,看来是惊吓过度,胡言乱语了。”他对着身后的侍卫冷声道,“把夫人送回正院,安心静养,谁敢私相授受,与张嬷嬷同罪。”
侍卫们连忙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谢清沅,拖着她往正院走去。
谢清沅还在哭喊着,咒骂着,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庭院深处。
廊下只剩下满地的鲜血和纸钱灰,还有那颗孤零零的脑袋,在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悲凉。
王砚辞牵着苏慕屿的手,一路穿过重重回廊,径直回了自己的主院。
院里的下人见他脸色阴沉,又看见苏慕屿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凝着一点未干的血迹,都吓得垂着头,远远地就跪了一地。
王砚辞看都没看,直接带着人进了内室。
他将苏慕屿按在软榻上坐下,转身去拧了温热的帕子,回来轻轻托着他的下巴,一点点擦去他嘴角的血渍。
指尖触到那片红肿发烫的皮肤时,苏慕屿疼得瑟缩了一下,王砚辞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
“疼不疼?”他低声问,眼底是掩不住的心疼。
苏慕屿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涣散。
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你杀了她?”
王砚辞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他原以为苏慕屿会扑进他怀里哭,会抱着他说害怕,却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悦,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这孩子,还是太心软了。
可他也知道,苏慕屿不是什么圣母。
他只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人死在眼前,被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死亡的冰冷震住了。
“她打你,就是在打我的脸。”王砚辞将帕子扔在一旁,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谢清沅不敢直接跟我作对,就拿你撒气,以为我会为了大局忍下这口气。我若是不杀了这个奴才,往后府里人人都敢骑到你头上。”
“她太能折腾了,也该给她点教训。”
苏慕屿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攥着衣角,手指微微用力:“我知道她打我不对……可你也可以罚她,打她板子,发卖她……何必非要杀了她?”
他不是不恨张嬷嬷。
那一巴掌的疼还刻在脸上,那份被当众羞辱的委屈也还堵在胸口。
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前一刻还在尖声骂他,下一刻就身首分离,温热的血溅了满地,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浑身发冷。
王砚辞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谁都不能伤你。”他的声音沉在苏慕屿的耳边,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谁敢动你,我就要谁的命。”
苏慕屿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埋在他怀里小声哭了起来。他伸手紧紧抱住王砚辞的腰,哽咽着道:“脸疼……王砚辞,我脸好疼……”
“没事了。”王砚辞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以后没人敢打你了。”
他没有再提刚才的事,也没有心思做别的。只是抱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