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许久,苏慕屿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王砚辞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慕屿脸上:“方才廊下,张嬷嬷打你,你为何不躲?
苏慕屿抽噎着,小声道:“我刚才……不敢躲。”
“嗯?”
“谢清沅杀了柳氏,都能一点事都没有。”苏慕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在微微发抖,“我怕我要是躲了,她会更生气,会像杀柳氏那样,也杀了我。”
王砚辞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捏了捏苏慕屿的后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傻东西。我都已经把你护在身边了,她怎么动你?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伤得了你。”
“可你刚才……”苏慕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杀了她,就那么轻易地……杀了一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王砚辞杀人。
以前他只知道王砚辞是权倾朝野的司空,是说一不二的王家主君,知道他手段狠厉,心思深沉。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握在手里生杀予夺的权力,有多冰冷,有多可怕。
王砚辞看着他眼里的惶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擦去苏慕屿脸上的眼泪,轻声道:“权力就是如此。在这世家大族里,人命从来都不值钱。下人的命,妾室的命,甚至是那些不得势的主子的命,都不过是掌权者手里的棋子,说弃就弃了。”
“还好我捂住了你的眼睛。”他叹了口气,将苏慕屿重新按回怀里,“不然你晚上该做噩梦了。我就是怕你害怕,才挡在你前面的。”
苏慕屿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又酸又软。
他是真的感动。
王砚辞为了他,不惜当众杀了谢清沅的乳母。这份偏爱,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却从心底慢慢爬了上来。
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么单薄,那么渺小。
张嬷嬷是下人,所以王砚辞说杀就杀了。柳氏是妾室,死了也不过是一件需要摆平的麻烦。那他呢?
他又算什么?
他也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侍童,是王砚辞养在身边的玩物。哪怕王砚辞现在再宠他,再疼他,他的身份,终究跟张嬷嬷没有本质的区别。
如果有一天,王砚辞厌弃他了,不爱他了。那他的命,是不是也会像张嬷嬷那样,被王砚辞随手丢弃,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这份爱,太炙热,也太危险了。它能把他捧上云端,也能在一瞬间,把他摔得粉身碎骨。
苏慕屿闭上眼睛,将脸埋得更深。
他贪恋着王砚辞怀里的温度,贪恋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宠爱。可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却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掉,也消不了。
王砚辞抱着怀里安静下来的人,以为他是哭累了,便轻轻拍着他的背,想哄他睡一会儿。
他不知道,苏慕屿没有睡。
苏慕屿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衣襟上绣着的暗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不爱我了,我会是什么下场?
这个问题,他不敢问出口。
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
谢清沅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像拖一件破败的物件一样拖回了正院。
素白的衣裙上还凝着半干的血渍,黑褐色的血点溅在绣着兰草的衣摆上,像一朵朵开得狰狞的花。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直到房门“哐当”一声被关上,落了锁,她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滑坐在地上。
方才廊下的那一幕,像一张浸了血的网,铺天盖地地朝她罩了下来。
刀光闪过的瞬间,张嬷嬷的脑袋滚落在她脚边,那双总是带着慈爱的眼睛圆睁着,最后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舍。温热的血喷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甚至能闻到血里带着的、张嬷嬷常吃的桂花糕的甜香。
那是从小把她抱大的乳母啊。
崔氏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从来没有喂过她一口奶,也从来没有抱过她一次。
是张嬷嬷抱着她,在漫漫长夜里哼着童谣哄她睡觉;是张嬷嬷在她被谢瑾推下假山的时候,用自己的身子接住她,摔断了胳膊;是张嬷嬷在崔氏忙着跟姨娘们争宠、忙着给哥哥铺路的时候,偷偷给她塞糖吃,替她挨崔氏的巴掌。
她跟张嬷嬷的情分,比跟崔氏深一万倍。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等她将来当了王家主母,一定要给张嬷嬷养老送终,让她享一辈子的福。
可现在,张嬷嬷死了。
死在她的丈夫手里。
当着她的面,一刀砍了头。
谢清沅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她对王砚辞的那些少女心事,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的爱慕,那些嫁给他时满心的欢喜和期待,在张嬷嬷人头落地的那一瞬间,全都碎成了粉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怕。
她一闭上眼,就是张嬷嬷滚落在地的脑袋,就是王砚辞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他杀张嬷嬷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样的狠戾,那样的决绝,根本就不是她曾经以为的那个温文尔雅的王司空。
他根本就不爱她。
他甚至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过妻子。在他眼里,她跟张嬷嬷,跟柳氏,跟府里所有的下人,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
谢清沅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要回谢府!我要回家!”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王府,家主没说禁足,下人不敢阻拦,她一路朝着谢府的方向跑去。
谢府的崔氏正歪在软榻上,由丫鬟给她剥着葡萄。
听说女儿回来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懒地问道:“不在王府好好待着,跑回来干什么?又跟王砚辞闹别扭了?”
谢清沅冲进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崔氏的裙摆,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娘!张嬷嬷死了!”
崔氏剥葡萄的手顿了顿,漫不经心地问道:“死了?怎么死的?病死的?”
在她眼里,一个下人而已,死了就死了,甚至还不如她养的那只波斯猫金贵。
“是王砚辞杀的!”谢清沅哭得撕心裂肺,“他当着我的面,一刀砍了张嬷嬷的头!血溅了我一身!娘,他好狠的心啊!”
崔氏这才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皱着眉,看着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女儿,沉声道:“你惹他不快了?”
谢清沅哽咽着,把柳氏的死、王砚辞扇她巴掌、她让张嬷嬷打苏慕屿出气、王砚辞当场杀了张嬷嬷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她以为崔氏会心疼她,会替她出头,会去王府找王砚辞算账。
可崔氏听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指着她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这个蠢货!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
谢清沅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崔氏:“娘?你骂我?”
“我不骂你骂谁?”崔氏气得胸口起伏,“谁让你对柳氏痛下杀手的?她是柳乘风的亲妹妹!柳乘风现在手握重兵,连三皇子都要让他三分,你杀了他的妹妹,不是给王砚辞添堵吗?”
“她怀了王砚辞的孩子!”谢清沅激动地喊道,“王砚辞从来不在我这里留宿,天天往她院里跑,他就是在打我的脸!”
“他打你脸就打呗。”崔氏冷冷地说道,“这世道,丈夫给妻子立威,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别说他只是冷落你,就算他真的动手打你,你也得受着。”
“那她怀了孩子啊!”
“怀了孩子你把孩子打掉就是了!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你非要杀了她干什么?”崔氏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后院的妾室,只有那些没身份没背景的,才能随意打杀。柳氏有柳乘风撑腰,又陪了王砚辞十几年,打狗还要看主人,你杀了她,不就是在打王砚辞的脸吗?他只杀了你一个嬷嬷,已经是看在谢家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谢清沅浑身一颤,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母亲一样。
“还有,”崔氏接着说道,“你还跑到他书房门口去打他的下人。你这不是明晃晃的打他的脸吗?王砚辞没当场责罚你,已经很仁慈了。”
“他凭什么这么对我?”谢清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姑母是谢妃,我表哥是三皇子!他怎么敢?”
崔氏突然笑了,笑得带着几分嘲讽:“他是王司空。一品大员,权倾朝野。你姑母是谢妃,你表哥是三皇子,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没有官职的世家女子罢了。你现在所有的荣光,所有的体面,都来自于你的家族,来自于你的丈夫。你跟你的丈夫闹,跟他对着干,你能得到什么好处?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谢清沅怔怔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初我就不让你嫁王砚辞。”崔氏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他在朝堂上混了那么多年,心思深沉,手段狠厉,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玩得过他?我本来想让你嫁给王珩之,跟他年纪相仿,可你偏不,非哭着喊着要嫁王砚辞。现在好了,知道苦头了吧?”
“你就是想借着我攀附琅琊王氏,好为哥哥铺路!”谢清沅猛地喊道,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从来都没有为我着想过!”
“我不为你着想为谁着想?”崔氏也提高了声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家下一任家主,只能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只有他当了家主,将来你在王府受了委屈,才有娘家给你撑腰。谢瑾那个贱人生的,要是当了家主,你我母子几人,都没有好下场!”
母女俩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崔氏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伸手拉住谢清沅的手,轻声道:“乖女儿,娘知道你委屈。可事已至此,你能怎么办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已经嫁给他了,就是王家的人了。”
“他杀了张嬷嬷啊……”谢清沅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绝望,“他当着我的面杀了张嬷嬷,我怎么可能再回去哄他?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张嬷嬷的样子……”
“那你还能怎么办?”崔氏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离吗?就因为死了一个下人?就算他同意,一个一点小事就闹和离的女子,将来在谢家,在整个京城,还有立足之地吗?”
谢清沅低下头,眼泪砸在崔氏的手背上。
她知道,崔氏说的是对的。
她没有退路。
“听娘的话,”崔氏轻轻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回去跟王砚辞认个错,好好哄哄他。男人嘛,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你只要乖乖的,懂事一点,他不会再为难你的。等你给他生了嫡子,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想办法,把王珩之废掉,让你的儿子继承王氏的家主之位。到那个时候,整个王府都是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也不敢再欺负你了。”
“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谢清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她想起小时候,崔氏忙着跟姨娘们争宠,忙着给哥哥请先生,从来没有时间管她。她生病了,是张嬷嬷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她被兄弟姐妹欺负了,是张嬷嬷替她出头;她不想学女红,不想学规矩,是张嬷嬷偷偷带着她去街上玩,给她买糖葫芦吃。
张嬷嬷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可现在,张嬷嬷死了。
是被她的蠢害死的。
如果她没有杀柳氏,如果她没有去打苏慕屿,如果她乖乖地待在正院,什么都不做,张嬷嬷就不会死。
谢清沅缓缓闭上眼睛,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心底最后一点柔软,也随着张嬷嬷的死,彻底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着崔氏,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娇纵和天真,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好。”她轻轻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回去。我去哄他。”
“我会给他生嫡子。我会废掉王珩之。我会成为这王府真正的主人。”
然后,我要让王砚辞,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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