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辞沉默了。
他看着苏慕屿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紧抿的唇,心里忽然有些无措。
他这辈子运筹帷幄,算尽人心,他从来都游刃有余。可唯独面对苏慕屿的眼泪,他总是束手无策。
他以为他给的已经够多了。
他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宠爱,给了他旁人不敢企及的体面,甚至为了他,不惜跟谢家撕破脸。
可他还是不开心。
“那你想要什么?”王砚辞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只要你说,我都能给你。我可以让你入朝为官,领个九品的闲职,不用当差,只领俸禄。”
苏慕屿摇了摇头。
他不想当官。
当官了,就不能时时刻刻待在王砚辞身边了。
就要学着跟那些官员虚与委蛇,就要卷入那些他根本不懂的朝堂纷争。
他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会。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王砚辞身边,给他端茶倒水,陪他看书处理公文,晚上窝在他怀里睡觉。
“我不想当官。”他小声说道,“我就想跟着你。”
王砚辞叹了口气。
他伸手将苏慕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
“好,不当就不当。那我给你置很多很多的田产,给你攒很多很多的银子,让你这辈子都吃穿不愁,好不好?”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田产也好,银子也罢,他都不想要。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分。
一个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的名分。
一个能在他百年之后,跟他合葬在一起的名分。
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王砚辞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是朝廷的一品大员。
他不可能休了谢清沅,更不可能娶一个男宠为妻。
这是规矩,是世俗,是他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坎。
王砚辞抱着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怀里的人软软的,小小的,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他忍不住收紧了胳膊,低头去吻他的唇,吻他的脖颈,指尖也不自觉地滑进了他的衣摆。
苏慕屿闭上眼,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他以为今晚又会像往常一样。
可王砚辞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他顿了顿,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将手抽了出来,把苏慕屿往怀里紧了紧。
“睡吧。”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明天还要上朝。”
苏慕屿愣了愣,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王砚辞避开了他的目光,伸手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他不是不想。
是真的不能了。
下午被苏慕屿缠了大半夜,刚才又在正院耗了那么久,他早就累得筋疲力尽了。
若是强撑着,明天上朝定然会精神不济,万一在陛下面前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他不得不承认,他是真的老了。
再也没有少年人那样无穷无尽的精力了。
这个认知扎在他心里,让他烦躁又不甘。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他只能用“要上朝”这样蹩脚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力不从心。
苏慕屿没有多想。
他只当王砚辞是真的困了。
他往王砚辞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王砚辞却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顶,怀里抱着温热柔软的人,心里却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恐慌。
他比苏慕屿大了一轮有余。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而苏慕屿才刚刚十九岁。
他会老,会死。
等他死了,苏慕屿怎么办?
没有了他的庇护,苏慕屿这样软的性子,这样干净的人,在这吃人的王府里,根本活不下去。谢清沅恨他入骨,王珩之也不会容他。到时候,他连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王砚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开始忍不住地想,要给苏慕屿攒更多的银子,买更多的田产,要给他找一个可靠的靠山,要在他死之前,把所有能为他做的都做好。
要让他就算没有自己,也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
他不知道的是,窝在他怀里的苏慕屿,其实也没有睡着。
苏慕屿能感觉到王砚辞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胳膊越来越紧。
他不知道王砚辞在想什么。
可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
如果王砚辞先走了。
他不会一个人活着。
他会跟着他一起走。
黄泉路上,他要陪着他。
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他也要陪他走。
这是他藏在心底,从来都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柔又悲凉。
王砚辞还在为苏慕屿的未来殚精竭虑。
而苏慕屿,已经在心里,悄悄许了一个同生共死的诺言。
————
第二天王砚辞是被上朝的梆子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只觉得腰腹隐隐发酸,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连抬手揉眉心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
往日里熬个通宵处理公文都精神抖擞的身子,不过是放纵了一下午,竟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王砚辞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不快。
他强撑着起身,任由下人伺候着穿上朝服,铜镜里映出的男人依旧眉眼冷肃,气势逼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一整天在朝堂上,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说的话听进去了大半,可指尖却总不自觉地摩挲着玉扳指,脑子里反复闪过昨晚苏慕屿窝在他怀里的样子。
他有些不服气。
他从来都是掌控一切的人,无论是朝堂还是床榻,从来都是他说了算。
怎么能被这点小事难住?不过是累着了,歇一晚就好了。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烦躁才稍稍压了下去。
下了朝,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径直回了王府。
没有去正院,也没有去书房,直接去了苏慕屿住的偏殿。
苏慕屿正趴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回来了。”
王砚辞“嗯”了一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指尖划过他细腻的脖颈,感受着少年温热的体温,心里那点残存的疲惫和烦躁,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点起了烛火。
王砚辞低头吻了吻苏慕屿的发顶,顺着他的额头往下,吻过他的眉眼,他的鼻尖,最后落在他柔软的唇上。
苏慕屿顺从地闭上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微微仰起头回应他。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空气里渐渐弥漫开暧昧的气息。
王砚辞的手滑进他的衣摆,指尖抚过他光滑的脊背,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自己。
可越是着急,身体越是不听使唤。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原本温热的指尖,也渐渐凉了下去。
苏慕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睁开眼,疑惑地看着王砚辞。
烛光下,王砚辞的脸色很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烦躁和难堪。
他别过脸,避开了苏慕屿的目光,放在苏慕屿腰上的手,也慢慢收了回去。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噼啪作响的声音。
苏慕屿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王砚辞紧绷的侧脸,看着他耳尖悄悄泛起的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失望,也不是嫌弃,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王司空,那个总是板着脸教训他、欺负他的王砚辞,竟然也会有这样窘迫的时候。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瞬间点燃了王砚辞心里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看着苏慕屿。
不等苏慕屿反应过来,他伸手掐住了苏慕屿纤细的脖颈,力道不重,只是威胁。
“笑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话音未落,他俯身狠狠吻住了苏慕屿的唇。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又急又狠,像是要把所有的难堪和愤怒,都发泄在这个吻里。
苏慕屿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脸颊憋得通红,只能伸手抓着他的衣襟,无助地仰着头。
过了许久,王砚辞才松开他。
苏慕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光。
可他看着王砚辞气急败坏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你还笑!”
王砚辞更气了,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抚摸,可语气却凶得很:“不许笑!”
苏慕屿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王砚辞。
不再是那个冷冰冰、高高在上的家主,也不是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王司空。他像个被戳穿了心事的小孩子,恼羞成怒,却又舍不得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这样的王砚辞,可爱得要命。
王砚辞看着他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可偏偏在苏慕屿面前,暴露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
他第一次如此怨恨自己的年龄。
以前他总仗着自己比苏慕屿大,阅历多,经验足,把他拿捏得死死的,看着他被自己逗得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总是得意得不行。
可现在,年龄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他猛地站起身,甩开苏慕屿的手,冷声道:“我走了。”
苏慕屿一愣,连忙也爬下床,光着脚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的腰。
“别走别走!”他把脸贴在王砚辞的背上,声音软软的,带着讨好,“家主,我错了,我不笑了还不行吗?”
“你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没有你我睡不着。”
他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王砚辞身上,嘴里不停念叨着各种甜言蜜语,什么“家主最厉害了”“全世界我最喜欢家主了”“没有家主我活不下去”,说得又真诚又肉麻。
王砚辞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脸色依旧难看,可紧绷的脊背,却悄悄软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苏慕屿是故意的,是在调侃他。
可听着这些甜腻腻的话,他心里那点恼羞成怒,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大半。
他挣了挣,没挣开。
苏慕屿抱得更紧了:“家主~你就留下来嘛。我保证再也不笑了,真的!”
王砚辞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不穿鞋?着凉了怎么办?”
苏慕屿见他松口,立刻笑了起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就知道家主最疼我了。”
王砚辞没好气地捏了捏他的脸,弯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放回榻上。
“下不为例。”他板着脸说道,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
“知道啦!”苏慕屿乖乖点头,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王砚辞伸手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他低头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少年,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幼稚。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把脾气都撒在了苏慕屿身上。可苏慕屿从来都不跟他计较,总是无条件地包容他,哄着他。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段感情里,被偏爱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他。
苏慕屿的爱太纯粹,太热烈,像一团火,毫无保留地烧向他。而他的爱,却总是带着太多的考量,太多的算计,太多的保留。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一份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