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惨叫声从黄昏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撕心裂肺,隔着几重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砚辞就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慕屿站在他旁边,攥着他的衣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想起卢氏白天说的那些话,又想起谢清沅平日里的样子,只觉得浑身发冷。
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空。
稳婆满头大汗地跑出来,脸上堆着笑:“恭喜家主!是个小公子!虽然早产了一个多月,只有六斤不到,但哭声洪亮,身子骨还算硬朗!”
王砚辞抬了抬眼,没起身,也没往里走,只淡淡吩咐:“抱出来我看看。”
稳婆愣了一下,连忙应着跑回去,用小被子裹着襁褓抱了出来。
孩子确实小得可怜,脸只有巴掌大,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眼睛紧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王砚辞伸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动作有些生疏。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复杂难辨。
苏慕屿凑过去,愣愣地看着。
这孩子眉眼皱着,可那鼻梁,那唇形,竟然和王砚辞像了个十成十。
他心里咯噔一下。
白天卢氏说的那些话,他本来是信的。可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他突然又不确定了。
如果真的是王砚明的孩子,怎么会长得这么像王砚辞?
“你抱抱。”王砚辞把孩子递到他怀里。
苏慕屿连忙伸手接住,怀里的小家伙软乎乎的,轻得像一团棉花。他不敢用力,生怕把孩子碰坏了。
王砚辞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产房里突然传来谢清沅凄厉的哭喊:“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们把他抱去哪了!”
“夫人您刚生产完,不能动!”
“放开我!我要我的孩子!王砚辞!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哭声越来越惨,带着绝望的歇斯底里。
苏慕屿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王砚辞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摆了摆手:“抱回去吧。”
下人连忙接过孩子,送回了产房。里面的哭声果然渐渐小了下去。
即便王砚辞已经命人压了流言,但流言终究是压不住的。
不过一夜的功夫,二夫人在年夜饭上说的那些话,就传遍了整个王府。
下人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谢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家主的,是和二老爷私通生的。
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难听。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苏慕屿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小声问道:“家主,那个孩子……真的是你的吗?”
王砚辞睁开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不是。”
苏慕屿猛地瞪大了眼睛,惊得差点坐起来:“那……那是二老爷的?”
“嗯。”王砚辞的声音很淡,“我从来没有跟谢清沅圆过房。”
“那你为什么……”苏慕屿彻底懵了,“为什么要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为什么还要对外说这是你的孩子?”
王砚辞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因为我想给你个孩子。”
苏慕屿愣住了,没听懂他的话:“什么意思?”
“我比你大这么多,终究会先你一步离开。”王砚辞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怕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没人照顾。我想给你留个孩子,等我不在了,他能陪着你,给你养老送终。”
苏慕屿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原来王砚辞早就替他想好了以后。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他埋在王砚辞怀里,哽咽着说:“可是……可是这是谢清沅的孩子啊。我听见她今天喊得那么惨,她那么爱这个孩子,我不能抢她的孩子。”
“谢清沅活不了。”
王砚辞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她活不了多久了。”王砚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让她自尽。”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苏慕屿浑身冰凉,他看着王砚辞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以前总觉得,王砚辞冷漠,是因为那些人身份低微,命如草芥。可谢清沅不一样啊,她是谢家的嫡女,是明媒正娶的王家主母。
“为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可以休了她啊。为什么一定要她死?”
“谢家不会要她的。”王砚辞淡淡说道,“她做出这种丑事,丢尽了王家和谢家的脸。休了她,她也没地方可去,只会让两家的脸面更难看。”
“就因为这个?”苏慕屿不解,“就因为丢了脸面,就要死吗?”
“这就是世家。”王砚辞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我们享受着家族带来的荣耀和权势,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家族的脸面高于一切,任何人,只要损害了家族的利益,都要付出代价。”
苏慕屿沉默了。
他不是在世家长大的,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人命不该这么轻贱。
“可是……”他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王砚辞打断他,“不要为她难过。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没有人逼她害死柳氏,没有人逼她和王砚明私通。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的下场。”
屋里一片寂静。
苏慕屿靠在王砚辞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却堵得厉害。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对的。谢清沅确实做错了很多事,她害死了柳氏,背叛了王家,她罪有应得。
可他还是觉得难过。
为谢清沅,也为这个冰冷的、容不得半点差错的世家规矩。
王砚辞的爱,从来都不是纯粹的。这份爱里,掺杂着太多的算计,太多的权衡,太多他不懂的东西。
夜色沉冷,寝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
苏慕屿乖乖靠在王砚辞怀中,身子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心头却一寸寸冷了下去,密密麻麻的寒意裹住四肢百骸。
方才王砚辞那句冰冷淡漠的家族法则,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他心底。
谢清沅是名门嫡女,是明媒正娶的主母,只因一念差错,坏了家规、辱了门楣,便落得被逼自尽的结局,半点情面都不留。
苏慕屿忍不住暗自发抖,一个极致恐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挡了王家的路,成了家族的累赘,是不是也会被这般干脆利落地舍弃?
世家规矩大于一切,利益永远排在情爱前面,王砚辞这般冷硬权衡的人,定然不会为了他,半分委屈王家。
他埋着头,心头酸涩又惶恐,只觉得这偌大的世家牢笼,冰冷又残忍。
可此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全然不曾知道,王砚辞早就已经亲手牺牲了他。
为了稳住王家对姑苏沈氏的掌控,为了不让朝堂局势再生变数,更为了将一无所有、只能依附自己的苏慕屿永远留在身边,王砚辞早就掐断了他所有的后路。
他明明已经猜出苏慕屿是沈婉卿失散多年的嫡幼弟,是姑苏沈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清楚知晓这是苏慕屿这辈子最渴望的身世、最执念的念想。
可为了家族利益,为了独占这份偏爱,为了让苏慕屿永远只能温顺依附、雌伏于他,王砚辞暗中下令销毁所有身世证据,死死压住所有线索,绝不允许他认祖归宗。
他牺牲了苏慕屿的出身,牺牲了苏慕屿期盼多年的名分,牺牲了他本该拥有的璀璨家世与自由,亲手把少年困在了低微卑贱的身份里,困在这座王府之中。
王砚辞从不会为任何人牺牲自己的家族与利益。
他只会牺牲别人,尤其是满心依赖他、毫无反抗之力的苏慕屿。
苏慕屿此刻只惧怕世家的薄情,害怕自己哪天落得和谢清沅一样的下场。
他丝毫想不到,怀里温柔拥着他的人,早就不动声色地偷走了他的一生,牺牲了他所有的期盼,只为了留住只属于自己的、乖乖听话的苏慕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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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终究是压不死的。
王砚辞下了铁令,但凡敢私下议论主母血统、嚼舌根的,查出来直接杖毙。第一个撞枪口的张婆子被打得血肉模糊,用破席子卷着扔出王府后门后,满府的下人总算在明面上闭了嘴。
可关起门来,灶房的烟火里、柴房的阴影中、井台边打水的间隙,那些窃窃私语从来没断过,像阴沟里潮润的青苔,越压越密,越捂越疯长,黏腻地爬满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又过了三日,淅淅沥沥下了一早上的冷雨停了。王砚辞踏进了谢清沅的院子。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如冰。跨进门的那一刻,满院的丫鬟仆妇瞬间屏住了呼吸,连手里的帕子都不敢晃动一下,空气里只剩下廊下铜铃被风拂过的细碎声响,叮铃,叮铃,敲得人心头发紧。
谢清沅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抱着孩子。她散着头发,只松松挽了一根素银簪子,脸色苍白得像窗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门口,愣了许久,才认出来人是谁。
怀里的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噘着,粉嫩的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谢清沅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孩子的额头上。
她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当年在谢家,她隔着重重人影第一次看见王砚辞。他站在桃花树下,风吹起他的衣袂,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那时候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嫁得了天底下最好的郎君。她带着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进王家,以为等待自己的是琴瑟和鸣,是举案齐眉。
可她守了一年空房。
一年里,他连她的院子都很少踏足。他对柳氏尚且有几分客气,对她却只有疏离和冷漠。
“你是来送我走的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生产完的虚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王砚辞没答话,径直走到正位坐下。下人连忙端上热茶,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
“我知道我错了。”谢清沅的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哀求,“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要这个主母的位置了。你把我送到城外最远的庄子上去吧,我一辈子都不回京城,一辈子都不露面。只要让我带着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会好好教他,不让他知道这些脏事,不让他给王家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