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加礼毕,苏慕屿站起身,对着王砚辞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轻声问道:“家主,如果我父亲还在的话,他也会像你这样,给我加冠吗?”
王砚辞伸手,轻轻扶起他,指尖拂过他眼角的湿润,声音放得极柔:“会。他会比我更用心,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年。”
他看着苏慕屿仰慕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沈公,那个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那个一身风骨、宁折不弯的姑苏沈氏家主。
如果沈公还在,如果沈家没有遭逢那场劫难,苏慕屿应该会被养得很好吧。
他会在江南的烟雨里长大,读圣贤书,写一手好字,像他的姐姐沈婉卿一样,温润如玉,满身书卷气。
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生儿育女,一辈子平安顺遂,不用经历这些肮脏的算计和血腥的杀戮。
可那样的话,他就不会遇见自己了。
王砚辞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苏慕屿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也好。
那样的苏慕屿很好,可他更爱现在这个,只能依赖自己、满眼都是自己的苏慕屿。
苏慕屿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是仰着头,痴痴地看着他。
在他心里,父亲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高大,可靠,能为自己遮风挡雨,能在自己最重要的日子里,亲手为自己加冠。
他喜欢这样成熟稳重的男人,喜欢被他护在怀里的感觉,喜欢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喜欢他看着自己时,眼里那藏不住的温柔。
“家主。”苏慕屿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你之前说,要给我准备一份及冠礼,是什么呀?”
“第一个礼物,是润之。”王砚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他是王家的嫡子,将来会继承我的爵位,也会像孝顺我一样孝顺你。”
苏慕屿的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王砚辞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是用玄铁打造的,上面同样刻着一个“王”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是第二个礼物。”
王砚辞把令牌放在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紧了他的手指,“这是王氏的家主令牌。见此令牌如见家主,你可以调动王氏所有的暗卫,可以掌管王氏名下所有的产业,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需要多少钱,只要拿着这枚令牌,王氏所有的铺子都会听你的调遣。”
苏慕屿猛地愣住了,手里的令牌沉甸甸的,烫得他手心发烫。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王砚辞:“家主,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可是王氏的家主信物啊,是王家权力的象征,多少人争破了头都想得到的东西,王砚辞竟然就这么轻易地给了他。
“为什么不能要?”王砚辞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慕屿,我之前跟你说过,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家族利益之上。可你要知道,家族从来都不是只会索取,它也会成为我们最坚实的后盾。”
“我们为家族牺牲,家族也会护着我们。从前是我一个人扛着王家,以后,我们一起扛。”
他伸手,把苏慕屿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又坚定:“你不是外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的就是你的,王家也是你的。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再也没有人能让你受委屈。只要有我在,只要王家还在,我就会护你一辈子。”
苏慕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其实一直都在怕。
他看着王砚辞冷静地处理后事,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下人的回禀,看着他把两条鲜活的人命轻描淡写地翻篇,心里总像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总觉得王砚辞是没有温度的,是被世家刻进骨子里的理智和凉薄包裹着的人。
在他心里,家族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人都可以被牺牲,任何人都可以被抛弃。
他不敢问,也不敢说。
只能把那份不安藏在心底最深处,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偷偷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成了阻碍王家利益的人,王砚辞会不会也像对待谢清沅和柳氏那样,毫不犹豫地放弃他?
会不会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
可他没想到,王砚辞什么都知道。
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男人,看穿了他藏在笑容下的惶恐,看穿了他深夜里辗转反侧的不安,看穿了他看着空荡后院时眼里的落寞。
他没有说什么动听的情话,也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在他二十岁这年,在他最需要安全感的时候,把王氏的家主令牌放在了他的手心。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玄铁,那是王砚辞的全部底气,是王家百年的权势,是他能给的、最沉甸甸的承诺。
他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告诉他:你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是王家的过客,是可以被牺牲的棋子,而你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是王家未来的半个主人。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他的不安看在眼里,会把他的恐惧放在心上。
原来真的有人,会在他觉得全世界都冰冷的时候,把所有的温暖都捧到他面前。
原来王砚辞不是没有温度,只是他的温度,从来都只给一个人。
————
入夏的午后,庭院静谧,蝉鸣浅浅缠绕在廊外。
苏慕屿斜倚在竹榻上,怀里轻抱着年幼的王润之。少年眉眼清润柔和,肤色白皙,眉眼轮廓与生性温婉早逝的沈氏有六分相像。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拢着孩童单薄的衣料,一下下缓慢轻柔地拍抚,唇间哼着低缓细碎的江南小调,眉眼盛满温柔。
怀里的小家伙咿呀轻蹭,懵懂依偎,偶尔溢出口水,苏慕屿便耐心抬手拭去,动作轻柔珍重,眉眼弯弯,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松弛与暖意。
王珩之静立在月色拱门之后,身形隐在廊角的阴影里,双脚像是被牢牢钉住,久久无法挪动分毫。
他怔怔望着廊下那一幕,目光死死锁在苏慕屿身上,心头猛地一颤,骤然陷入漫长的恍惚。
眼前这人低头抱哄孩童的模样,温柔缱绻,眉眼低垂的弧度,轻拍安抚的动作,都莫名撞进他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
他想起自己尚且年幼时,生母也曾这般将他拥入怀中,以同样温柔的姿态轻声哄慰,眉眼柔和,怀抱温暖。
只是那段时光太过短暂,记忆早已模糊褪色,只剩一抹残存的、令人贪恋的暖意,深埋心底。
时隔多年,他竟在苏慕屿的身上,重新看见了那份早已消散的温柔影子。
心头莫名发酸,偏执的念想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长久以来,王珩之都活在王砚辞的万丈光环之下。
世间所有人提起他,永远只会冠以王砚辞之子的名头,琅琊王氏少主的身份光鲜夺目,却从来不属于他本身。
旁人对他毕恭毕敬,刻意逢迎,小心翼翼讨好,从来不是因为他这个人,不过是畏惧他身后手握重权、掌控整个王氏的父亲。
他的身份,他的体面,他所能拥有的一切荣光与依仗,全部都来自王砚辞。
他打心底里怨恨这份桎梏,怨恨父亲太过强势、太过耀眼,生生将他笼罩在阴影之中,让他永远只能活在对方的盛名之下,永远无法活出自己。
可讽刺的是,他又离不开这份庇护,一言一行、前路前程,皆被王家、被王砚辞牢牢捆绑,挣脱不得。
矛盾与不甘日复一日啃噬着他的心神。
而苏慕屿,是这偌大冰冷王府里,最特别的存在。
可偏偏,这唯一特别的人,满心满眼都向着他的父亲。
苏慕屿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依赖,所有毫无保留的真心与奔赴,尽数给了高高在上、冷硬深沉的王砚辞。
他会依赖王砚辞的庇护,会贪恋王砚辞的偏爱,会因对方一点示好就感动落泪,将整颗心都交付出去。
这一切,都让王珩之滋生出浓烈到极致的嫉妒,与疯狂的掠夺欲。
他想要苏慕屿。
想要抢走这份独一份的温柔,想要独占这份温润暖意,想要有一个人,看待他时,只看他本身,无关王氏少主的身份,无关王砚辞的权势,只是单纯看着他,陪着他,温柔待他。
过往种种涌上心头,满心悔恨猝然席卷而来。
从前的他,满心抵触,戾气丛生,次次刻意针对苏慕屿,处处刁难、刻意疏远,用尖锐冷漠的外壳,掩藏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与觊觎。
他刻意排挤,刻意挑衅,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推开那个本该靠近的人。
王珩之凝望着廊下眉眼温柔的苏慕屿,指尖死死攥紧,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郁色与不甘。
他忽然疯狂地想——
如果最初初见之时,他没有满身戾气,没有处处针对,没有百般刁难。
如果从一开始,他便放下所有等级偏见,好好对待苏慕屿,温柔靠近,用心相待,早早护住这个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人。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最先给予温暖与依靠的人是他,那苏慕屿,是不是就不会一步步走向王砚辞,不会将所有的爱意与依赖都交付给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父亲?
是不是,苏慕屿眼里的人,本该是他?
是不是,这份安稳温柔的陪伴,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原本可以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