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辞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未批完的卷宗,脚步顿在抄手游廊的尽头。
他一眼就看见了月亮门后那个僵直的身影,也看见了王珩之落在苏慕屿身上、那种近乎贪婪的、带着滚烫执念的目光。
王砚辞的脚步倏地停住,握着卷宗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微微眯起眼,墨色的瞳孔里翻涌起骇人的寒意,像蛰伏的猛兽,终于察觉到有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觊觎自己爪下最珍贵的宝贝。
他懂这种眼神。
那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动,是混杂着渴望、嫉妒与占有欲的炽热目光,是他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看向苏慕屿时眼底藏不住的东西。
王砚辞的心头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
不是对儿子忤逆的愤怒,是属于私有物被觊觎的、近乎暴戾的怒意。
他觉得荒谬,又觉得恶心。
王珩之懂什么是爱?
这个从小活在他的庇护下、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的孩子,只会用最幼稚、最伤人的方式表达在意。
他只会刁难,只会排挤,只会用尖锐的刺包裹自己的怯懦,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珍惜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去呵护一颗柔软的心。
他只会糟蹋苏慕屿。
只会把那个好不容易从泥沼里拉出来、被自己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护着的人,再一次推入深渊。
他不配。
王珩之根本不配喜欢苏慕屿,连多看一眼都不配。
可怒火烧到极致,却又猝不及防地窜起一丝冰冷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王砚辞的目光落在王珩之挺拔的背影上,落在他年轻的、充满朝气的肩膀上,落在他乌黑浓密的发顶上。
是啊,王珩之那么年轻。
他有大把的时光,有鲜活的热血,有未经世事打磨的莽撞与热烈。
他和苏慕屿是同龄人,他们可以一起看春日的花,一起听夏日的蝉,一起聊那些他早已听不懂的少年心事。
而自己呢?
王砚辞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眼角。那里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是常年熬夜处理公务、殚精竭虑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上沾过血,心里藏着算计,一辈子都在为家族利益奔波,早已被世家的冰冷与残酷磨去了所有少年气。
他太老了。
老到只能用权势和算计去留住一个人,老到给不了苏慕屿那样纯粹热烈的少年情爱。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猛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一直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以为只要自己给的足够多,只要自己足够强势,苏慕屿就永远不会离开。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变的。
苏慕屿会不会有一天,厌倦了自己的深沉与冷硬?会不会觉得,和年轻鲜活的王珩之在一起,比和自己这个满手血腥的老头子在一起更快乐?
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自己,不过是个强行把他留在身边的、自私又霸道的掠夺者。
王砚辞的脸色沉得像墨,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脚步很轻,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月亮门后的王珩之。
王珩之正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直到一道冰冷的阴影笼罩下来,他才猛地回过神,转头就对上了王砚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太可怕了。
没有一丝温度,带着审视,带着警告,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杀意。
王珩之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王砚辞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书卷,然后抬眼,目光冰冷地落在他的脸上:
“滚回你的院子去。”
“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不该想的念头,趁早掐灭。”
王珩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王砚辞那道能杀人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咬着牙,捡起地上的书卷,狼狈地转身跑了。
看着王珩之落荒而逃的背影,王砚辞眼底的寒意才稍稍散去了一些,可那份嫉妒与恐慌,却依旧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向廊下的苏慕屿。
苏慕屿正低头逗着怀里的王润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立刻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家主,你忙完了?”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弯腰,将苏慕屿和怀里的孩子一起,紧紧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苏慕屿被他抱得一愣,有些疑惑地抬头:“怎么了?”
王砚辞低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苏慕屿被他抱得微微发闷,却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一只手还轻轻护着怀里的王润之,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依赖,是无论发生什么,只要靠着这个人就会安心的本能。
王砚辞闭了闭眼,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力道,又低头看了一眼窝在两人中间、睡得正香的王润之。
小家伙小小的一团,眉眼间也有几分自己的轮廓。
这一刻,所有的嫉妒、恐慌、不安,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我们才是一家人。
是他亲手给了苏慕屿一个家,是他看着这个孩子从一个小小的襁褓长到如今肉乎乎的模样。
他们一起守着这座王府,一起看着孩子长大,以后还会一起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
这是他的爱人,他的孩子,他的家。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软肋与铠甲。
什么王珩之,什么同龄人,什么少年意气,全都不值一提。
苏慕屿是他的,王润之是他的,这个家也是他的。
谁也别想把苏慕屿从他身边抢走。
谁也别想拆散他们一家三口。
哪怕是他的亲生儿子,哪怕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也不行。
————
入秋的时候,王砚辞不动声色地给王珩之定下了一门亲事。
女方是吴郡顾氏的嫡长女。婚期定得极快,从下聘到迎娶,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王珩之闹过,也反抗过,他摔碎了房里所有的东西,对着来传话的管家发了天大的脾气,却自始至终没有敢去王砚辞面前说一个“不”字。
他太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了。王砚辞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他若是敢忤逆,等待他的只会是更严厉的惩罚,甚至可能连王氏少主的身份都保不住。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成亲那日,整个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了后院,处处都透着喜庆。可这份喜庆,却半点也没有染到王珩之的身上。
王珩之就穿上了大红的喜袍。他没有去前厅应酬,也没有准备去迎亲,只是一个人站在通往苏慕屿院子的抄手游廊下。
苏慕屿是要去前厅帮忙的时候,撞见他的。
远远地,就看见那抹刺眼的红。王珩之背对着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穿着喜袍的样子,竟和记忆里的王砚辞有了七八分的相像。
苏慕屿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头莫名一颤,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王砚辞的第一次成婚,也和现在的王珩之差不多的年纪,也是这样年轻,这样意气风发。
只是岁月流转,当年那个年轻的新郎,如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身上多了沉稳的威严和历经世事的沧桑。可在苏慕屿眼里,那样的王砚辞,才更有魅力。
他正出神,王珩之忽然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王珩之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光,他快步走上前,拦住了苏慕屿的去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绝望:
“苏慕屿。”
苏慕屿回过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眉头微微蹙起。
王珩之看着他,看着他清润的眉眼,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疏离,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攥紧了拳头,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那样对你,没有骂你,没有推你,没有处处针对你。如果从一开始,我就对你很好,你会不会……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没有说“爱”,也没有说“喜欢”。可那眼底滚烫的执念和期盼,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慕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从心底窜起。他只觉得荒谬,又觉得恶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喜袍、眼神偏执的少年,只觉得他幼稚得可笑。
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王珩之。从前他处处针对自己的时候,他讨厌他;现在他摆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他只觉得他假惺惺,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他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更不想和他多待一秒钟。今天是王珩之成亲的日子,他不想闹得太难堪,也不想惹王砚辞不高兴。
苏慕屿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说:“吉时快到了,你该去迎亲了。我还要去前厅帮家主招呼客人,去晚了不好。”
说完,他绕开王珩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走出很远,苏慕屿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暗骂:有病。
他才不会喜欢王珩之这样的人。
幼稚,偏执,冲动,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只会用最伤人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
和他在一起,只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委屈。
苏慕屿从来就不喜欢同龄人。
他从小孤苦无依,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少年情爱,不是什么青涩懵懂的心动。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港湾,是一个能把他护在身后、永远不会抛弃他的人。
是王砚辞那样的。
成熟,稳重,有权有势,心思深沉,却唯独对他温柔。只要有王砚辞在,天塌下来都有人扛着。他不用操心任何事,只要安安心心地待在他身边就好。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被人牢牢护着的感觉,是任何同龄人都给不了的。
王砚辞一直都在担心。
他担心王珩之的年轻鲜活会吸引苏慕屿,担心他们是同龄人会有更多的共同话题,担心苏慕屿有一天会厌倦他的深沉和冷硬,转身投向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可他不知道,他的担心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
苏慕屿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眼睛里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那些年轻的、热烈的、莽撞的爱意,在苏慕屿眼里,一文不值。他只想要王砚辞给的那份安稳,那份偏爱,那份沉甸甸的、能让他安心依靠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