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了远在城外的王珩之。那个他看着从襁褓里长大的儿子,若不是夺嫡牵扯,大皇子污蔑王珩之私通外敌、意图谋反,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他也不会连夜叛逃北境,投奔赤勒汗国,变成今天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当初王珩之叛逃的消息传回京城,大皇子一派的清流官员天天在朝堂上围攻他,说他教子无方、纵子通敌,恨不得立刻将整个琅琊王氏抄家灭族。
若不是他当机立断,连夜开了王氏祠堂,亲手把王珩之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当众宣布断绝父子关系,将他永世逐出琅琊王氏,恐怕整个百年世家,都会被这场无妄之灾拖入深渊。
他对这个儿子,谈不上有多深厚的父子情分。可血浓于水终究是事实,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要兵戎相见,亲生父子在战场上刀兵相向,他心里还是难免泛起一阵沉重的苦涩。
“备车,进宫。”王砚辞收回纷乱的思绪,沉声吩咐道。
皇宫里早已乱作一团。
司马徵果然急不可耐,连龙袍都来不及赶制,就穿着一身亲王的蟒袍,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太极殿的龙椅上。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兴奋,对着底下战战兢兢的大臣们发号施令,丝毫没有注意到龙椅旁边的偏殿里,先帝司马宸的尸首还冷冰冰地躺在地上,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王砚辞走进太极殿的时候,正好看到司马徵在呵斥一个哭着请求先收敛先帝尸首的老臣。
“收敛什么?现在赤勒大军都快打到城下了,哪有功夫管这些闲事?”司马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刻薄又傲慢,“等退了敌兵,再好好安葬他也不迟。”
王砚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坐在龙椅上耀武扬威的司马止,转身对身后的随从吩咐道:“去,把先帝的尸首收敛了,按帝王礼制送往皇陵安葬。”
随从领命而去,司马徵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眯了眯眼。可他终究没敢当众发作——
他手里名义上握着十万禁军,那是先帝留下的、唯一直接听命于皇室的亲军,可禁军的统领谢瑾,是他母妃的亲侄子,也就是他的表哥。
而王砚辞手里,握着整整十五万王氏精锐铁骑。那是琅琊王氏耗费数十年心血、倾尽半数家财打造出来的虎狼之师,人人配双马、披重甲,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整个大晋战斗力最强的军队。
司马徵是整个皇室里,唯一有世家血脉的皇子。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世家都会无条件支持他。因为世家需要一个正统的司马氏皇帝来统领天下,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共主来维持彼此之间的平衡。
若是哪个世家敢自己造反称帝,其他所有世家都会联合起来群起而攻之——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想让别人骑在自己头上。
所以他觉得,自己就是天选的皇帝。世家离不开他,就像他离不开世家一样。
可唯独王砚辞,是他心里最大的一根刺。他一面依赖王砚辞和琅琊王氏的兵力,想要靠着王氏铁骑挡住赤勒大军,坐稳皇位;一面又对王砚辞忌惮到了骨子里,生怕这个手握重兵的琅琊家主,哪天不高兴了,就把他从龙椅上拉下来,换一个更容易拿捏的司马氏子弟。
大殿里很快就吵成了一团。
以谢瑾为首的禁军将领,全都异口同声地主张迁都建康。他们心里清楚,禁军的战斗力根本比不上赤勒铁骑,死守京城就是送死。只要撤到江南,有长江天险阻隔,再依托南渡的京城士族及江南士族的势力,就能站稳脚跟,徐图后计。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文臣,则一个个态度暧昧,既不明确支持迁都,也不主张死守。
他们都在观望,都在等着王砚辞表态。整个京城的安危,整个大晋的命运,现在都系在琅琊王氏这十五万铁骑身上。王砚辞说守,他们就跟着守;王砚辞说走,他们就跟着走。
“迁都!必须立刻迁都!”司马徵猛地一拍龙椅,提高了嗓门,试图用气势压过众人,“王珩之的赤勒铁骑所向披靡,我们根本打不过!死守京城就是等死!只要我们撤到江南,有长江天险阻隔,赤勒铁骑根本过不来!到时候我们再召集江南士族的兵马,慢慢打回来就是!”
说着,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砚辞,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指责,试图把责任推到对方身上:“王大人,这一切都是因你那个逆子而起。若不是王珩之通敌叛国,引狼入室,我们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身为琅琊王氏家主,必须负起全责,率领王氏铁骑断后,掩护我们迁都!”
王砚辞缓缓抬眸,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三殿下说笑了。王珩之早已被我逐出琅琊王氏,从族谱上除名,断绝父子关系。他现在是赤勒汗国的大将军,与我琅琊王氏,与我王砚辞,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压,瞬间压过了大殿里所有的嘈杂声。
司马徵眯了眯眼,眼底的阴狠却更浓了。
就在京城朝堂吵得不可开交、人心惶惶的时候,司马裕带着仅剩的十几万残兵,一路向南狂奔,终于抵达了江南边境。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江南士族竟然联合起来,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
以顾氏为首,吴郡陆氏、会稽贺氏等江南顶尖世家,全都调集了自家的私兵,守在各个关口要道,布下了严密的防线,不许司马裕的一兵一卒踏入江南地界半步。
“凭什么不让我进?”司马裕气得暴跳如雷,指着关口的守将破口大骂,“我是大晋的大皇子!是奉先帝密旨回京救驾的!你们竟敢拦我,是想造反吗?”
守将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大皇子息怒。我等奉江南士族联盟之命,在此驻守。大皇子您在姑苏期间,搬空沈家府库,变卖沈家所有田产商铺,卷走沈家百年积蓄,致使姑苏沈家濒临覆灭。沈公当年是您的授业恩师,对您有再造之恩,您如此忘恩负义,江南士族绝不允许您踏入江南半步!”
“放屁!”司马裕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沈家二房狼子野心,害死嫡母,侵吞家产,我不过是替沈公清理门户,拿回属于沈家嫡子的东西!苏慕屿是沈公唯一的嫡子,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他的!我只是暂时替他保管而已!”
“暂时保管?”守将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您若当真和沈家家主情分深厚,何须这般代为把持家业?若是真心护着他,又怎会把沈家家主关进囚车,枷锁缠身,公然推到两军乱军阵前,置他于刀箭无眼的险境之中?旁人不知情的,还只当你是故意折辱、存心耗着他,就等着沈家家主出事殒命,好顺理成章独占沈家百年家产!二房再不堪,也是沈家血脉,至少会守着沈家的基业。您一个外姓人,直接把沈家连根拔起,是想让传承了数百年的姑苏沈家,彻底断了根吗?”
周围的世家私兵也纷纷附和,看向司马裕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屑。
司马裕被堵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沈敬之都死了十几年了,苏慕屿又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沈家的家产与其落在一群废物手里,不如拿来给他招兵买马,争夺天下。
可他忘了,江南士族最看重的就是血缘和传承。在他们眼里,哪怕自家子弟再混账,也是自家人;外人再厉害,也终究是外人。断人传承,比挖人祖坟还要可恨。
柳乘风(柳氏嫡兄)站在司马裕身边,看着他气急败坏跳脚骂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被发配到西北边关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的毛头小子。那时候镇守西北的,正是姑苏沈家的大公子,沈将军(苏慕屿亲哥)。
沈将军待他极好,手把手教他带兵打仗,把自己最精锐的亲兵拨给他统领,在他被人构陷的时候,也是沈将军一力保下了他。
两人名为上下级,实则情同手足。后来沈将军为了掩护大军撤退,孤身断后,战死在黄沙漫天的雁门关外,柳乘风抱着他冰冷的尸首,在边关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么多年过去,西北的兵换了一代又一代,可营里那些跟他年纪相仿的老将领,几乎全都是当年沈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跟着沈将军守过国门,流过血,拼过命,心里永远记着沈将军的恩情。
可如今,他们追随的这位新主,正是那个掏空了沈家百年基业、逼得沈家险些断了根的人。
柳乘风缓缓收回目光,看着关口飘扬的世家旗帜,又看了看身后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关口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世家私兵,又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到极点的残兵,心里清楚得很,硬闯是绝对闯不过去的。
江南,他们是真的进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