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在连绵的车队上空。
这支浩浩荡荡的迁都队伍,早已没了最初的秩序,却依旧保持着最残酷的等级划分。
最前方是司马徵为首的皇室仪仗,紧随其后的是琅琊王氏、谢家、崔氏等顶尖世家的车马,再往后是各级官员的家眷,最后方,才是被禁军远远拦着的、望不到边际的平民百姓。
几十万人挤在同一条官道上,白天尘土飞扬,晚上篝火连天。
为了赶在王珩之的追兵到来之前抵达长江北岸,所有人都拼了命地赶路——前半夜借着月光疾驰,后半夜只能勉强扎营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要再次拔营出发。
王砚辞的马车是特制的,车厢宽敞得能放下一张宽大的软榻,铺着厚厚的褥子和锦被,四角挂着挡风的厚帘,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尘土。
润之早就被乳母抱去了旁边的小马车,下人们有脚力好的骑马,次一等的挤在运货的牛车上,只有苏慕屿,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软榻上。
马车颠簸得厉害,苏慕屿睡得并不踏实。他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紧紧搂着王砚辞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浅浅的。
王砚辞其实根本没睡,他睁着眼睛,借着车厢里微弱的油灯光芒,看着苏慕屿熟睡的侧脸,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头发。
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王砚辞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能听出那是平民的哭喊和禁军的呵斥。
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捂住了苏慕屿的耳朵,想把那些刺耳的声音隔绝在外。
苏慕屿在睡梦中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却没有醒。
可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脆响、更多人的哭喊和怒骂,声音大得连厚厚的车帘都挡不住。
苏慕屿猛地睁开了眼睛,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王砚辞怀里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恐惧:“怎么了?是不是王珩之打过来了?”
“不是,别怕。”王砚辞立刻松开捂着他耳朵的手,紧紧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没事,就是外面有点吵,快睡吧。”
可苏慕屿哪里还睡得着。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混乱声,能听到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还有铁器刺入皮肉的闷响。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扒开车帘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起来。”王砚辞手臂一用力,把他死死按在怀里,不让他动,“就剩这两个时辰能睡了,白天马车颠得厉害,根本睡不好。听话,再睡一会儿。”
“我不睡!”苏慕屿蹬了蹬腿,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你说了再也不骗我的!外面到底怎么了?”
他蹬腿的样子又急又软,像只闹脾气的小兔子。王砚辞看着觉得好笑,干脆长腿一伸,用自己的腿把苏慕屿的腿牢牢压住,整个人半压在他身上,把他困在自己和软榻之间。
“王砚辞!你怎么能这样!”苏慕屿又气又急,伸手去推他的胸口,却根本推不动。
王砚辞低笑一声,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颊:“那你想怎么样?乖乖躺着,我就告诉你。”
苏慕屿瞪了他一眼,不再挣扎了,只是气呼呼地看着他。
王砚辞收了笑,眼神暗了暗,轻声说:“是后面的百姓追上来了。他们想跟着我们一起走,禁军不让。”
“为什么不让?”苏慕屿立刻追问,“大家一起走不好吗?”
“不好。”王砚辞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现实,“一旦开了这个头,让第一批百姓过来,后面成千上万的人都会涌上来。到时候整条路都会被堵死,我们的马车根本寸步难行。而且这里面鱼龙混杂,万一混进了王珩之的细作,或者有人趁机行刺新帝和各位大人,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们也是人啊!”苏慕屿的声音有点急,“他们要是不跟着我们,留在后面只会被赤勒大军杀死!”
王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纯粹的善良和不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又泛起一阵无力。
他的小屿,在市井里长大,吃过苦,受过罪,所以永远能共情那些底层的百姓。
可他不懂,在这乱世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小屿,”王砚辞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低沉,“你已经不是平民了。你现在是沈家的家主,是我王砚辞的人。我们首先要保住自己,保住我们的家人,才能谈别的。人都是自私的,在生死面前,没有人会先想着别人。”
“可我是平民长大的。”苏慕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知道无家可归是什么滋味。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皇帝不是应该保着百姓吗?”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眼里满是疑惑,“司马徵现在是皇帝了,他为什么不管他们?”
王砚辞嗤笑一声,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唇,轻轻揪了一下:“怎么净说这些掉脑袋的话?那都是做给人看的。真到了这种时候,谁还管百姓的死活?能保住自己的皇位和性命就不错了。”
“他本来就不配当皇帝。”苏慕屿含糊地说,嘴唇被捏着,说话有点漏风。
王砚辞被他逗笑了,松开手,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好了,别乱说。小心被别人听见,连我都保不住你。”
苏慕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那你呢?你手里的兵最多,势力最大,你为什么不当皇帝?”
王砚辞的动作一顿,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看着苏慕屿清澈的眼睛,缓缓开口:
“我不能当。世家需要一个司马氏的皇帝来当共主。司马氏当皇帝,所有世家都会臣服,因为大家都是臣子,地位平等。可如果我当了皇帝,其他所有世家都会联合起来反对我,他们不会允许琅琊王氏一家独大。到时候只会天下大乱,比现在还要惨。”
苏慕屿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深。他以为只要有兵有权,就能当皇帝。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复杂的算计和平衡。
就在这时,外面的吵闹声忽然达到了顶峰,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兵器相接声和惨叫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闹事的百姓,应该都被杀死了。
王砚辞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很不是滋味。他把苏慕屿抱得更紧了,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平时哄润之睡觉一样。
“别想了,小屿。”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能改变的。这就是乱世。”
“睡吧。天快亮了,明天还要赶路。”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马车偶尔晃动的吱呀声。
————
车队自离开京城后,便再也没有正经停过。
几十万人挤在一条狭窄的官道上,一旦停下,再重新整队出发至少要耗去半个时辰。
王珩之的追兵就在身后百里,谁也耽误不起。于是所有人都只能在马车上吃喝拉撒,日夜兼程地往南赶。
水是定量供给的,每人每天只有两壶,别说洗澡,连洗脸都成了奢望。好在王砚辞早有准备,往马车上塞了满满几箱干净的里衣,两人只能靠着勤换衣服,勉强维持着体面。
最难熬的还是如厕。
苏慕屿脸皮薄,自从上路以来,就一直强忍着少喝水,嘴唇干得起了皮也不肯多喝一口。
可生理需求终究是忍不了的,这天午后,他靠在王砚辞怀里,身子扭来扭去,脸色憋得通红,半天也没好意思开口。
王砚辞早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低头咬了咬他的耳朵,低声笑道:“怎么了?坐不住了?”
苏慕屿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想去净房。”
“早说啊。”王砚辞说着,伸手就要抱他。
“别!”苏慕屿连忙按住他的手,羞得耳朵尖都在发烫,“我自己去就行,你别抱我。”
“那怎么行?马车颠得厉害,万一摔着了怎么办?”王砚辞理直气壮地说,“我抱你去,就像抱润之一样。”
“那能一样吗!”苏慕屿急了,伸手去推他,“我都这么大个人了,哪能像小孩子一样被抱着!”
“怎么不一样?”王砚辞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腰,一用力就把他抱了起来,“我还没抱过这么大的孩子呢,正好试试。”
他的姿势果然和抱润之一模一样,一只手托着苏慕屿的腿弯,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背,让苏慕屿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
苏慕屿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脸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连头都不敢抬。
马车角落用半人高的屏风隔出了一小块地方,里面只放着一个盖着粗布的木桶,就是所谓的净房了。
王砚辞抱着他走到屏风后面,低头在他耳边轻笑:“好了,到地方了。”
苏慕屿还是不肯抬头,小声嘟囔:“你放我下来,我自己来。”
“不行,马车太颠了,站不稳。”王砚辞说着,伸手解开了他的腰带,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王砚辞!”苏慕屿又气又羞,伸手去拍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
“别动,再动洒出来了。”王砚辞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还故意压低声音,发出了轻轻的“嘘嘘”声。
“你别出声!”苏慕屿的脸烫得能煎鸡蛋,闭着眼睛不敢看他,“你真把我当小孩子了!”
“可不是小孩子吗?”王砚辞低笑一声,腾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扶着他,“怎么?还要我帮你?”
苏慕屿浑身一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闭紧眼睛,恨不得立刻晕过去,心里把王砚辞骂了八百遍。
王砚辞看着他羞得浑身发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却也没再继续逗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等他结束。
过了好一会儿,苏慕屿才闷闷地说了一声:“好了。”
王砚辞帮他整理好衣摆,又抱着他走回软榻边,放下他之后,才掀开帘子叫下人进来把木桶提走。
苏慕屿背对着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半天不肯抬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怎么了?生气了?”王砚辞凑过去,戳了戳他的后背。
苏慕屿猛地转过身,瞪着他,气鼓鼓地说:“你太过分了!”
“我怎么过分了?”王砚辞故作无辜地说,“我这不是怕你摔着吗?”
“你就是故意的!”苏慕屿哼了一声,眼珠一转,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不行,不公平!刚才你看我了,现在我也要看你!”
王砚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行啊,想看就看。”
说着,他就起身往屏风后面走。苏慕屿立刻跟了上去,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离这么近干什么?”王砚辞无奈地说,“小心溅到你身上。”
“我就要看。”苏慕屿理直气壮地说,“我看看跟我有什么不一样。”
王砚辞被他逗笑了,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苏慕屿蹲在旁边,看得一脸认真,还时不时皱着眉头,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等王砚辞结束,整理好衣服,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苏慕屿,笑着问:“看够了?看出什么不一样了?”
苏慕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一本正经地说:“没什么不一样,就是比我的大一点。”
说完,他不等王砚辞反应,就一溜烟跑回了软榻边,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
王砚辞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车厢外,车轮依旧在滚滚向前,扬起漫天的尘土。
车厢内,却弥漫着一丝难得的温馨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