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根本不信。
在她眼里,这些世家大族的人,个个心狠手辣。她怎么可能把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
她拉着苏慕屿的手,转身就要走。
“拦住她。”王砚辞淡淡说了一句。
两个暗卫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女人瞬间急红了眼,明知道眼前这人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权势滔天,寻常百姓连招惹都不敢招惹。可她护子心切,哪里还顾得上畏惧权贵,当即朝着围拢过来的街坊高声哭喊:
“各位街坊行行好!这人身份尊贵,却要强抢我的孩子,求求大家帮我拦一拦!”
周遭百姓闻声纷纷围了过来,却没人敢上前出头。
这年头世家权势压人,看着王砚辞一身锦衣华服,气度凛然,一看就是世家的大人物,谁也不敢公然跟他作对,只敢站在远处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
“哎哟,你看这人穿戴气派,一看就是世家的贵人,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瘦巴巴的小乞丐?抢他做什么呀?”
“是啊,这孩子又穷又弱,没半点值钱的地方,人家大户人家犯得着强抢吗?”
“我悄悄猜一句,莫不是这孩子,是他在外头瞒着家里养的私生子?如今身份安稳了,特意过来把孩子接回去认亲的吧?”
“别说别说,小声点!世家咱们可得罪不起,隔墙有耳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的话语飘进王砚辞耳朵里。
他知道眼下若是顺着百姓的猜测,干脆认下这是自己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便能名正言顺带走苏慕屿,没人敢再多嘴阻拦,省事又利落。
可他转念一想,断然不能这么做。
苏慕屿是沈家嫡系遗孤,身份尊贵,怎么能被安上一个无名无分的私生子名头?
一旦坐实了这个说法,往后苏慕屿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个名头,抬不起头,更没法光明正大理清身世、承袭沈家根基。
他绝不能为了一时方便,毁了苏慕屿的一生。
王砚辞脸一沉,知道跟这些老百姓解释不清楚。他冷声说:
“她是我府里三年前逃出去的丫鬟,偷了府里的金银珠宝跑了,还拐走了府里的小少爷。我是来带他们回去问话的。谁要是再敢多管闲事,就是跟琅琊王氏作对。”
“我不是!我没有!”女人急得直哭,可没人信她。谁都知道琅琊王氏权倾朝野,谁敢跟他们作对。
暗卫上前,扶着她,又抱起吓得快要哭出来的苏慕屿,一起带上了马车。
老百姓一看是王府的事,也不敢多管,慢慢散了。
马车一路往京城赶,颠簸得厉害。
苏慕屿全程缩在养母怀里,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王砚辞,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王砚辞坐在对面,看着他小小的、蜷缩的身影,心里又酸又疼。好几次想伸手抱抱他,都被养母警惕地侧身躲开了,满眼都是护崽的防备。
他叹了口气,让人拿了一匣子精致的糕点过来,递到苏慕屿面前。
香甜的桂花糕味道飘过来,苏慕屿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偷偷咽了咽口水,却不敢伸手去拿,只是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养母。
养母看着孩子渴望的样子,又看了看王砚辞眼底真切的温和,心里终究软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苏慕屿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拿起一块最小的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特别香,连掉在手上的碎屑都舔干净了。
王砚辞看着他乖巧懂事的样子,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柔软的头顶。
苏慕屿停下吃东西,抬起头,睁着大大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懵懂地问:
“你……是我爹吗?”
王砚辞身子一僵,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就知道,这孩子会这么问。
一旁的养母见状心头一紧,生怕孩子再乱说话惹出事端,连忙伸手把苏慕屿搂到怀里,轻声解围:“小屿不许胡乱瞎说,他不是你爹,他是你姐夫。”
苏慕屿歪着小小的脑袋,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满脸茫然懵懂。
他年纪实在太小,根本听不懂姐夫是什么称谓,只愣愣地看着王砚辞,似懂非懂,又带着一丝好奇。
王砚辞闻言猛地一噎,整个人都僵住了。
细细思忖下来,养母这话半点错都没有。论辈分,他娶了沈婉卿,本就是苏慕屿名正言顺的姐夫。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驶入了琅琊王府。
王砚辞让人把他们安置在后院最安静、最偏僻的一个院子里,派了两个可靠的丫鬟伺候,然后派人去叫沈婉卿过来。
没过多久,沈婉卿就匆匆赶来了。
自打王砚辞火急火燎从姑苏赶回王府,又悄悄安置了一对母子在后院,府里的下人私下早就偷偷议论开了,闲话风言风语也慢慢飘到了沈婉卿耳朵里。
下人都在背地里猜,说家主这是在外养了外室,还藏了个这么大的孩子,特意专程去姑苏把人接回府了。
沈婉卿听着这些闲话,心里又酸又涩,堵得慌。
她和王砚辞成婚三年,一直安分守己,真心待他。
世家子弟本就免不了三妻四妾,她性子温婉,纵使满心委屈,也不愿吵吵闹闹失了体面。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打算:若真是他在外的女子和孩子,那她便认下,把女子纳为府中妾室,将孩子当做庶子好生教养。
揣着一肚子酸涩与忐忑,沈婉卿脚步匆匆往后院走去。
她心里七上八下,又好奇又难受,想亲眼见见那对母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刚走进院子,就看见那名妇人站在屋檐下。
妇人名唤苏苏,是当年沈老夫人身边陪嫁丫鬟的女儿。苏苏一看见沈婉卿,眼眶瞬间就红了,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哽咽:“小姐。”
沈婉卿一眼就认出了她,心头猛地一颤。她知道自己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亲弟弟,当年沈家突逢变故,弟弟意外走失,这么多年四处寻访都杳无音信,所有人都劝她放下,说那般小的孩子,多半早就夭折离世了。
苏苏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再也忍不住,侧身指向屋里怯生生坐着的小男孩:“小姐,您看看他。”
沈婉卿顺着目光看去,当即脚步一顿,眼眶瞬间湿润。
那孩子眉眼秀气,轮廓间和自己、和逝去的生母有着七分相似,瘦瘦小小坐在凳上,正攥着小块糕点怯生生望着外头。
她快步走上前,轻轻蹲下身,放柔了所有语气,温温柔柔开口:“小屿,我是你的姐姐。”
苏慕屿生来怕生,见陌生女子凑近,下意识往后一缩,躲到苏苏腿后,小手紧紧抓着苏苏的衣角,小声怯怯地喊了一句:“娘……”
苏苏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道:“小屿别怕,这不是陌生人,这是你的亲姐姐。”
说完这话,苏苏抬眼望着沈婉卿,满心愧疚涌上心头,声音带着自责的哽咽:“小姐,是我没用,没能给小屿锦衣玉食,只能带着他躲在乡下受苦,让他从小挨饿受冻,跟着我受尽了委屈。”
沈婉清连忙伸手拉住她,眼底满是心疼,连忙摇头宽慰:“苏苏,你说的这是什么傻话?”
“乱世飘摇,沈家嫡系倾覆,是你拼了性命护住我弟弟,把他辛辛苦苦养大。你对我们沈家、对小屿,有天大的恩情,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苏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抱着苏慕屿的手紧了紧。
当年的事,沈婉卿其实只知道个大概,却从未听过这般血淋淋的细节——
当年沈家大公子、镇守雁门关的沈将军战死沙场,沈老爷和沈夫人中年丧子,一夜之间白了头。
沈老爷身子本就积劳成疾,经此丧子之痛更是一病不起,偌大的沈府连个撑门户的男丁都没有。
所有人都以为沈家这一脉要就此断绝,谁也没想到,年近四十的沈夫人,竟然意外有了身孕。
那是整个沈府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光。府里上下都盼着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沈老爷更是强撑着病体,日日守在夫人床边,说只要能生下个男孩,沈家就有后了。
可天不遂人愿,孩子还没满月,沈老爷就突然病逝,走得仓促,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更残酷的是,沈老爷的棺材还停在灵堂,连出殡的日子都没定,二房就带着数百名家丁团团围住了沈府。
他们打着“辅佐幼主、清理门户”的堂皇旗号,实则是要抢夺沈家的家产和世袭家主位置。
二房的人蛮横无礼,连灵堂都敢硬闯,府里的老仆稍有阻拦,便被打得头破血流。
灵堂之内,白幡飘荡。
沈夫人抱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幼子,坐在冰冷的蒲团上,看着丈夫的灵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清楚二房的狼子野心,这个孩子一旦落在他们手里,绝无活路。
当天深夜,沈夫人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苏苏和她的母亲——自己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嬷嬷。
她将熟睡的小少爷小心翼翼地放进苏苏怀里,一字一句地嘱咐:“苏苏,带着孩子走。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儿子,跟沈家再无半分关系。求你,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哪怕做个普通人也好。”
苏苏哭着跪在地上,求夫人跟她们一起走。
沈夫人却摇了摇头,眼神决绝:“我不能走。我是沈家的主母,我要是走了,二房会立刻派人追杀我们。我留下来,才能给你们争取逃跑的时间。沈家的香火,就托付给你了。”
苏苏的母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沈夫人的腿泣不成声:“小姐!我七岁就跟着您,您生我生,您死我死!我不能让您一个人留在这里送死!”
沈夫人含泪扶起她,苏苏的母亲便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摸着她的脸,声音带着诀别的颤抖:
“傻孩子,是娘对不起你。这辈子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还要让你担这天大的风险。娘求你,一定要以命护着小少爷,护着沈家最后一点血脉。”
苏苏跪在地上,对着沈夫人和母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一字一句立下血誓:“我苏苏对天发誓,这辈子定会以命护着小少爷。他在我在,他亡我亡!”
趁着夜色,苏苏抱着孩子从沈府后门的狗洞钻了出去。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身后沈府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和打砸声。
后来她才知道,二房的人搜遍了整个沈府,都没找到孩子的下落,当即发了疯。
他们将沈夫人从灵堂拖出来,百般辱骂、肆意拖拽,逼问孩子的下落,甚至扬言要砸了沈老爷的灵位。
沈夫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在丈夫的灵前,拔下头上的金簪,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孝衣,也染红了沈老爷的棺木。
苏苏的母亲扑上去抱着沈夫人的尸体,指着二房的人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夫人是苏州林家的嫡女,世代书香,你们竟敢这样逼死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二房的人本就没想着逼死沈夫人,当时都慌了神,连忙对外宣称夫人是思念亡夫过度,自愿殉夫。
他们怕苏苏的母亲出去乱说话,当天夜里,就派人将她活活打死,对外只说是老嬷嬷感念主恩,追随主母而去。
苏苏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苏慕屿虽然听不懂这些沉重的往事,却也感受到了她的悲伤,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沈婉卿早已泪流满面,浑身都在发抖。她只知道当年沈家出事,母亲殉夫,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惨烈的真相。
她的母亲,她的弟弟,还有忠心耿耿的苏苏母女,竟然承受了这么多非人的苦难。
她伸手,轻轻把苏慕屿从苏苏怀里抱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
“小屿,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姐姐会保护你,苏苏也会保护你。”
“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