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辞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心里也沉甸甸的。
前世他也知道沈家二房夺权,知道沈夫人殉夫,可那时他只当是世家间寻常的倾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可这一世不一样,他知道那个倒在灵堂里、用金簪刺心的女人,是苏慕屿的亲生母亲。一想到他的小屿刚出生就没了爹娘,在乡下吃了三年苦,他心口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夜色渐深,王府里静悄悄的。
沈婉卿抱着刚满周岁的王珩之,回到了主卧。
她刚把孩子哄睡,转过身就看见王砚辞坐在桌边,脸色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还不睡?”沈婉卿轻声问。
王砚辞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婉卿,我们和离吧。”
沈婉卿浑身一僵,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
其实她早有心理准备,江南沈氏早已没落,如今她无依无靠,根本配不上权倾朝野的琅琊王。
王砚辞要和离,再娶一位京城贵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心里有些发酸,却没有哭闹,只是平静地问:“为什么?”
王砚辞叹了口气,说:“和离之后,我会派人送你回江南,把沈家所有的产业都还给你。你回去之后,招一个靠谱的赘婿,帮你打理家业,继承沈家的香火。”
沈婉卿彻底懵了,她以为王砚辞和离是为了撇清和没落沈家的关系,没想到他竟然要把沈家产业还给她。
“沈家产业……由谁继承?”她疑惑地问。
“你来继承。”王砚辞说。
“可我是女子啊。”沈婉卿说,“自古以来,哪有女子继承家业的道理?”
“规矩是人定的。”王砚辞语气平淡,“我会派心腹帮你,江南所有的世家,没人敢不服你。”
沈婉卿更糊涂了:“那以后……沈家的产业传给谁?”
“传给你和赘婿生的儿子。”王砚辞说。
“那小屿呢?”沈婉卿立刻问,“我应该把沈家传给小屿的,他才是沈家的嫡子。”
“小屿不能跟你走。”王砚辞说。
“为什么?”沈婉卿猛地站起来,眼睛里满是不解,“他是我弟弟!是沈家唯一的嫡子!他理应继承沈家的一切!”
“我要养着小屿长大。”王砚辞说。
沈婉卿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她跟王砚辞做了三年夫妻,从来都看不透这个男人。
他做任何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
可现在,他竟然要养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还为此不惜和她和离,放弃沈家的产业。
她甚至忍不住往最不堪的地方想,声音都有些发颤:“王砚辞,你图苏慕屿什么?你……你喜欢男童?”
王砚辞闻言,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说:“我应该不喜欢男童。但我喜欢小屿。”
沈婉卿浑身一震,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着王砚辞眼底那抹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再想起他这几天的种种反常——火急火燎地跑去姑苏,不顾一切地把苏慕屿接回来,看苏慕屿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珍视。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浮现。
她定定地看着王砚辞,一字一句地问:“你见过小屿长大的样子,对不对?你爱的,是他长大以后的样子。”
王砚辞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他其实早就知道,沈婉卿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同样是一个爹娘生的,怎么小屿就那么笨呢?笨乎乎的,别人说什么都信,被人欺负了也只会自己偷偷哭。
可一想到苏慕屿那副笨笨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其实笨点也挺好的,聪明也可爱,笨也可爱,怎么样他都喜欢。
沈婉卿看着他脸上不自觉露出的温柔笑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王砚辞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回江南之后,再婚了,早点要孩子。三十岁之后,不要再生孩子了。”
沈婉卿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她会难产而亡。
“珩之呢?”她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轻声问。
王砚辞叹了口气,说:“珩之留下,姓王,不能跟你走。”
“你会好好待他吗?”沈婉卿问。
王砚辞闭了闭眼,心里一阵愧疚。
前世他确实没有好好带王珩之,一心都扑在朝堂和苏慕屿身上,对这个儿子疏于管教,才让他后来走了歪路。
他要是能早点回来,回到王珩之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好了。
他笑了笑,对沈婉卿说:“放心,我会好好教他的。”
第二天,琅琊王府就传出了消息,王砚辞和沈婉卿和离了。
王砚辞信守承诺,派人把沈家所有的产业都整理清楚,交给了沈婉卿,还派了一队精锐暗卫护送她回江南。
苏苏没有跟着走,她留在了王府,继续照顾苏慕屿。
沈婉卿走的那天,王砚辞抱着苏慕屿,站在王府门口送她。
沈婉卿看着王砚辞怀里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又看了看王砚辞眼底的温柔,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王砚辞抱着苏慕屿,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从那以后,王砚辞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陪苏慕屿。
他会亲自给苏慕屿喂饭,给他买各种各样的糕点和玩具,带他去院子里放风筝,晚上还会给他讲故事。
苏慕屿一开始还有点怕他,可慢慢的,也越来越黏他了。
只要王砚辞一回府,他就会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这天晚上,王砚辞给苏慕屿洗完澡,把他抱到床上,准备给他讲故事。
苏慕屿窝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小声说:“我知道你是我爹。”
王砚辞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捏了捏他的小脸:“傻孩子,我不是你爹。”
“你就是!”苏慕屿仰着小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认真地说,“以前在村里,狗蛋的爹就是这样对他的。会抱他,会护着他,会给他买好吃的。你也这样对我,所以你就是我爹。”
王砚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我真的不是你爹。”他说。
苏慕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瘪着小嘴说:“那一定是我不够乖,你还不认我。等我以后乖乖听话,好好吃饭,不惹你生气,你就会认我了,对不对?”
王砚辞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他低头,在苏慕屿软软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声音沙哑地说:“对,等小屿乖了,我就告诉你。”
他只是想让小屿过得好一点,不想让他再像前世那样,受那么多苦。
他对孩童时期小屿的好,是纯粹的心疼和珍视,没有任何龌龊的心思。
可这一幕,恰好被端着水进来的苏苏看见了。
苏苏手里的水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看着王砚辞亲苏慕屿的动作,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王砚辞对小屿太好了,好得太不正常了。
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怎么会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这么上心?甚至不惜和离,放弃沈家的产业?
她越想越害怕,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王砚辞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解释。
等王砚辞走了之后,苏苏把苏慕屿拉到身边,严肃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小屿,你听娘说,以后不要让王砚辞亲你,知道吗?”
苏慕屿歪着小脑袋,一脸疑惑:“为什么呀?他是我爹呀。”
“他不是你爹!”苏苏急得声音都大了,“以后他要是摸你,或者要给你脱衣服,你一定要大声喊,一定要拒绝他,知道吗?你们两个不可以有脱衣服的行为,绝对不可以!”
苏慕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可他心里还是在想,一定是我还不够乖,所以娘也不让他认我。等我再乖一点,再听话一点,他们就都会认我了。
苏苏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她只能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屿,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
日子一晃过了三年。
苏慕屿长到了六岁,眉眼长开了些,依旧是白白软软的模样,性子却比以前开朗了不少。王珩之也四岁了,虎头虎脑的,正是最调皮捣蛋的年纪。
王砚辞特意请了京城里最好的先生来府里教两个孩子启蒙。可府里上下,谁都看得出来,王砚辞的心,全偏在苏慕屿身上。
他下朝回来,第一件事永远是先找苏慕屿,会把他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问他今天学了什么,有没有乖乖吃饭。
会给他带各种各样新奇的玩意儿,从江南的糖人到西域的琉璃球,只要苏慕屿多看一眼,第二天准会出现在他的床头。晚上还会亲自给苏慕屿讲故事,哄他睡着才肯走。
府里的下人私下里早就议论开了,都说苏慕屿肯定是家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不然怎么会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这些话飘进苏慕屿耳朵里,他不仅不生气,心里反而偷偷高兴。
他没叫过王砚辞一声爹,可在他心里,早就认定了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爹。
只是他还不够乖,不够好,所以爹还不肯认他。
他每天都努力地好好吃饭,认真读书,就是盼着有一天,王砚辞能笑着摸摸他的头,说“小屿真乖,爹认你了”。
可这份心思,却惹得王珩之满心嫉妒。
他才是王砚辞名正言顺的嫡子,是琅琊王府唯一的继承人。
可在爹眼里,他永远比不上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
爹从来不会抱他,不会给他讲故事,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总是淡淡的。
这天下午,先生放了学,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木马。那木马是王砚辞特意让人给苏慕屿做的,雕得精致极了,王珩之早就眼馋了。
趁苏慕屿不注意,王珩之猛地冲过去,一把将苏慕屿从木马上推了下来。
苏慕屿摔在地上,手心蹭破了皮,疼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是我的木马!”王珩之骑在木马上,得意洋洋地喊,“你这个野种,不配玩我的东西!”
苏慕屿从地上爬起来,攥着小拳头,大声反驳:“我不是野种!我有爹有娘!”
“你没有!”王珩之梗着脖子喊,“下人都说了,你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你根本就没有爹!”
“我有!”苏慕屿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家主就是我爹!他只是觉得我还不够乖,所以还没认我!等我再乖一点,他就会认我了!”
“胡说!那是我爹!不是你爹!”王珩之气急败坏地从木马上跳下来,推了苏慕屿一把,“你就是个贱种!滚出我们王府!”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王砚辞下朝回来了。
他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苏慕屿站在那里哭,小脸哭得通红,手心还流着血,而王恒之叉着腰站在一旁,一脸凶相。
王砚辞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他快步走过去,二话不说就把苏慕屿抱了起来,心疼地吹了吹他受伤的手心:“怎么弄的?疼不疼?”
苏慕屿趴在他怀里,委屈得放声大哭,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