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珩之见爹回来了,立刻也瘪着嘴,往地上一坐,蹬着腿大哭起来:“爹!他抢我的木马!你骂他!你打他!”
他以为只要自己哭得够大声,爹就会像以前一样,过来哄他,抱他。
可这次,王砚辞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起来。地上凉。”
“我不!”王珩之哭得更凶了,“爹你抱我!你为什么抱他不抱我!我也要抱!”
苏慕屿听见这话,立刻紧紧搂住王砚辞的脖子,带着哭腔喊:“爹不要抱他!他欺负我!他骂我是野种!”
王砚辞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不抱他,就抱我们小屿。”
顿了顿,他又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说:“傻孩子,我不是你爹。”
这句话,狠狠扎进了苏慕屿的心里。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王砚辞,声音哽咽:“我还不够乖吗?我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读书,从来都不惹你生气。你为什么还是不认我?”
“他骂我是野种,说我没有爹。”苏慕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王砚辞的衣襟上,“可你就是我爹啊!你要是不是我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给我买好吃的,给我讲故事,每天都抱着我?”
王砚辞看着他委屈的小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该怎么解释?
说他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说他爱的是长大以后的苏慕屿?说他只是想弥补前世的遗憾,让他这辈子能过得好一点?
这些话,别说一个六岁的孩子听不懂,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他只能沉默着,把苏慕屿抱得更紧了。
“爹!你抱我啊!”王珩之还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得撕心裂肺,“你凭什么只抱他不抱我!我才是你的儿子!”
苏慕屿也紧紧抱着王砚辞,哭着喊:“不许抱他!你是我爹!只能抱我!”
王砚辞叹了口气,看都没看地上的王珩之,抱着苏慕屿转身就往屋里走。
“好了小屿,不哭了。我带你去上药,然后给你买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好不好?”
苏慕屿趴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王珩之坐在地上,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哭得更凶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在回荡。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爹就是不喜欢他,为什么爹眼里永远只有那个苏慕屿。
————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转眼又是十二年。
苏慕屿长到了十八岁,褪去了幼时的软糯,长成了清俊挺拔的少年郎。
他眉眼温润,身姿挺拔,一手书法写得风骨卓然,骑射功夫更是不输京中任何世家子弟——这些全是王砚辞手把手教出来的。
王珩之也十六岁了,性子越发阴沉乖戾。自小到大,他对苏慕屿的怨恨就没断过。
这一世,他从未对苏慕屿滋生过半分不该有的情愫,只有彻骨的恨。他觉得苏慕屿就是个强盗,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父爱,抢走了琅琊王府的一切,抢走了他人生里所有的光亮。
两人从小打到大,谁也不让谁。
苏慕屿比王珩之大两岁,又跟着王砚辞勤练武功,身体早就养得结实,每次打架都能和王珩之打得有来有回。
王砚辞每次撞见,永远第一时间冲过去拉开两人,先检查苏慕屿有没有受伤,对着王珩之永远只有一句冷冰冰的“罚抄家规十遍”。
他不是故意要冷落王珩之,只是人心从来都长偏的。
他看着苏慕屿,就想起前世那个受尽苦楚、蜷缩在他怀里哭的小可怜,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至于王珩之,他会给他最好的教育,会保他一生荣华富贵,却给不了他同等的偏爱。
府里的下人依旧私下议论苏慕屿是家主格外疼爱的晚辈,这些话苏慕屿听了十几年,早就听腻了。
他也早就不再强求名分,只是在心里,依旧把王砚辞当作敬重的长辈与恩人。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点点滴滴都刻在他心里,他对王砚辞,只有孺慕和敬重。
苏慕屿十八岁生辰这天,整个琅琊王府张灯结彩。
王砚辞天不亮就起来了,对着铜镜换了三四身衣裳,最后选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又特意戴上了那支羊脂玉冠。
他看着镜中鬓角已经隐隐有了几丝白发的自己,心里莫名有些慌。
他今年三十五岁了,比苏慕屿大了整整十七岁。他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他长大成人,可万一,他嫌自己老了怎么办?
前世的苏慕屿,最喜欢金灿灿的黄金,每次看到金元宝眼睛都会亮。可这一世的苏慕屿,锦衣玉食长大,早就不稀罕这些俗物。
王砚辞翻遍了自己的收藏,最后挑了一方前朝名家的端砚,砚台上刻着细细的山水纹路,是苏慕屿念叨了很久的东西。
生辰宴上,宾客满座。
王珩之坐在一旁,看着王砚辞全程牵着苏慕屿的手,给众人介绍“这是我府里的沈公子”,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等到宾客散尽,只剩下他们两人在书房喝酒。
苏慕屿喝了几杯,脸颊微微泛红,捧着那方端砚,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家主,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王砚辞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脏跳得飞快。他忍了十八年,从那个三岁的小不点,等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年,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小屿,”他声音有些沙哑,“你……喜欢我吗?”
苏慕屿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喜欢啊。家主待我这么好,教我读书写字,教我骑马射箭,我自然是敬重家主、感激家主的。”
他说的坦荡,眼里全是纯粹的敬重。
可这话落在王砚辞耳朵里,却像是一剂强心针。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苏慕屿面前。
苏慕屿虽然习武,身形却依旧清瘦,比王砚辞矮了大半个头。他不解地抬头看着王砚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砚辞托着腋下抱了起来。
“家主?”苏慕屿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抱我?”
王砚辞没有说话,抱着他大步走进内室,将他轻轻放在软榻上。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情绪翻涌,有思念,有渴望,还有压抑了十五年的深情。
他慢慢俯下身,离苏慕屿的脸只有一寸之遥。
苏慕屿浑身一僵,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猛地偏过头,躲开了王砚辞的靠近。
“小屿,”王砚辞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很喜欢你。”
苏慕屿的脸色瞬间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砚辞,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我对你并非长辈对晚辈的情谊。”王砚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和你相守一生。”
“不可能!”苏慕屿猛地坐起来,声音带着抗拒与慌乱,“我本身倾心女子,往后打算娶妻生子,过安稳寻常的日子,根本无法接受男子之间的情意。更何况你我年岁相差如此之大,我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感情。”
王砚辞脸色一白,百口莫辩。他该怎么解释?说他是重生回来的?说他爱的是那个在姑苏街头偷馒头、后来嫁给了他的苏慕屿?说他只是想弥补前世的遗憾,想让他这辈子过得好一点?
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不是的,小屿,”他声音干涩,“我等了你两辈子,我是真心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在一起更是不可能。”苏慕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了好几步,“王砚辞,你清醒一点!我喜欢女子,未来会寻一位温婉良人,生儿育女,过正常人的日子。你我之间,只有十五年的养育恩情,绝无可能生出其他情意。”
王砚辞的心,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他等了两辈子,盼了两辈子,结果却把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养成了满心只想安稳娶妻、无法接受他的模样。到底是哪里错了?
是他太早出现了吗?是他给了他太多庇护,让他从来没有体会过孤苦无依的滋味,所以才不会对他产生别样的爱慕吗?
前世的苏慕屿,第一次见他时就满眼依赖,因为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主,是能给他遮风挡雨,拉他出泥潭的人。
而这一世,他从一开始就护他周全,苏慕屿的心里,只把他当作敬重的长辈,从未有过半分别样情思。
“我不能接受。”苏慕屿别过头,声音冰冷,“多谢家主十五年的养育之恩,日后我定会加倍报答。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王砚辞猛地冲过去。十五年的隐忍和期盼,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只剩下偏执和疯狂。
“我不让你走。”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等了你十五年,小屿,我不能没有你。年龄从来都不是问题,我只是一个爱你的人。”
“放开我!”苏慕屿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终究比不过王砚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