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辞垂眸望着他懵懂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笃定:“不急着去。如今旧帝已薨、新帝未立,哪里有正经早朝可上?我再等一等。”
“等什么呀?”苏慕屿彻底跟不上这层层叠叠的权谋算计,脑袋都跟着发晕,皱着小脸追问。
“等谢瑾彻底稳住局面。”王砚辞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缓缓道,“昨夜他弑杀司马徵,身上背着千古难洗的骂名,想要和我、和崔秉结盟成事,就必须先攥紧自己的根基。方才他登门密谈时,已经动手软禁了谢宗明,强行夺走谢家家主之位。”
“谢宗明执掌谢家多年,族中老臣多是他的心腹,谢瑾若不先把宗族内部肃清、压服所有异心,一旦族中有人发难反水,我们三方的盟约顷刻间就会崩塌。”
“只有等谢瑾彻底坐稳家主之位,把谢家兵权、宗族势力牢牢握在掌心,彻底没了后顾之忧,我再同崔秉汇合,一同入宫昭告天下,拥立司马洵登基,这大局才算真正落定。”
苏慕屿听见了,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王砚辞,一脸惊讶:“谢瑾把谢宗明软禁了?还抢了他的家主之位?”
“嗯。”王砚辞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你跟谢宗明不是关系挺好的吗?”苏慕屿皱着眉,有点不解,“以前他还经常来咱们府里喝茶,跟你下棋呢。现在他被软禁了,我们要不要去帮帮他啊?”
在他单纯的认知里,朋友有难,就应该出手相助。
王砚辞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捏了捏苏慕屿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平淡却通透:
“我跟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朋友。”
“啊?”苏慕屿更懵了,“可是你们明明经常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们关系好,是因为他是谢家家主,我是王家家主。”王砚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结交的,从来都不是谢宗明这个人,而是谢家的权势。如果坐在谢家家主位子上的不是他,是别人,我也会一样跟他喝茶下棋,称兄道弟。”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今天我是琅琊王氏的家主,手握兵权,权倾朝野,他们就会围着我,捧着我,跟我做朋友。如果有一天,我失势了,王家败落了,他们会第一个踩上来,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
苏慕屿怔怔地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还是不太明白这些复杂的人情世故,不太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这么冰冷,这么现实。
王砚辞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心软的不行。他伸手把苏慕屿搂进怀里:
“这些事,你不用懂。有我在,你永远都不用懂这些肮脏的东西。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待在我身边就好。”
苏慕屿乖乖地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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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王府的书房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却压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
谢瑾一身玄色劲装,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暗褐色血渍,头发散乱地束在脑后,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坐在对面慢条斯理煮茶的王砚辞,开门见山:“司马徵死了,太极殿我已经控制住了。”
王砚辞抬眸看了他一眼,将煮好的茶推过去一杯,语气平淡无波:“我知道。你软禁谢宗明的事,我也知道。”
“父亲老了,优柔寡断,守不住谢家。”谢瑾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入喉,却丝毫暖不了他冰冷的眼神,“我要的不多,只要司马晏平安。”
王砚辞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可以。但你必须坐稳谢家家主之位,压服族中所有异心。三天后,我会联合崔秉,拥立司马洵登基。你为大司马,掌天下兵权,驻守京郊,无诏不得入京。”
“成交。”谢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他不在乎什么权势地位,不在乎什么千古骂名。他做这一切,从来都只是为了他的妻子司马晏。只要能护他周全,哪怕让他下地狱,他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
谢瑾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书房里只剩下沉水香袅袅的烟气,和茶杯壁上渐渐凝起的水珠。
王砚辞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嗤笑。
情种。
他在心里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
谢瑾这一生,文韬武略样样出众,本是能成大事的人,偏偏栽在了司马晏身上。
为了一个男人,不惜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不惜软禁生父、血洗宗族,甚至甘愿交出大半兵权,自请驻守京郊,一辈子不得踏入中枢半步。
何其愚蠢。
把软肋明晃晃地亮在所有人面前,只要司马晏还在,他就永远只能被人拿捏,永远成不了真正的执棋者。
王砚辞摇了摇头,觉得谢瑾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终究是被儿女情长困住了手脚,难成大器。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正准备吩咐下人备车,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桌角。
那里放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是今早苏慕屿吃剩的。
小家伙贪甜,又吃不了太多,每次都剩下半块,随手扔在桌上,等着他回来收拾。旁边还压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是苏慕屿用毛笔写的,字丑得像爬虫子,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王砚辞,我在院子里荡秋千,你回来要陪我玩。”
王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刚才还带着嗤笑的唇角,忽然就僵住了。
他刚才还在心里嘲笑谢瑾是个无可救药的情种,可他自己呢?
他又比谢瑾好到哪里去?
他这一生,步步为营,算无遗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到今天,从来都是把利益放在第一位,视人情为筹码,视感情为累赘。他以为自己永远清醒,永远能掌控一切,永远不会有软肋。
可苏慕屿的出现,打破了他所有的原则和算计。
他会为了苏慕屿一句“不想当值”,就随便给他挂个闲职,让他在家吃喝玩乐,俸禄照领;他会放下堂堂太傅的身段,亲手给苏慕屿脱靴、按脚、擦头发;他会把所有的血雨腥风都挡在门外,宁愿自己双手沾满鲜血,也要让苏慕屿活在干干净净的温室里。
王砚辞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的冷冽尽数散去,只剩下一丝无奈的温柔。
原来他和谢瑾,从来都是一类人。
都是一样的傻子,一样的情种。
谢瑾有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司马晏,而他,有他放在心尖上,愿意用整个天下去换的苏慕屿。
谁也没有资格嘲笑谁。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书房,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自嘲和动容,从未发生过。
只是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条,带着苏慕屿残留的墨香和体温,烫得他心口微微发暖。
半个时辰后,王砚辞与崔秉在宫门口汇合。
皇城的宫门依旧紧闭,禁军层层把守,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看见王砚辞和崔秉的马车,守将立刻上前行礼,恭敬地打开了宫门。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沿途到处都是巡逻的禁军,地上的血迹虽然已经被冲刷干净,却依旧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往日里繁华热闹的皇宫,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坤宁宫内,崔妩抱着襁褓里的司马洵,静静地坐在床沿。
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从太极殿抱着司马徵冰冷的尸体回来,她哭了整整一夜,眼泪早就流干了。
现在的她,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资格悲伤。她还有孩子,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护住她的洵儿。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看见走进来的王砚辞和崔秉,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抱着孩子,缓缓地跪了下去。
“舅父,父亲。”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平静,“求你们,拥立洵儿登基。”
崔秉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心疼得不行,连忙上前扶起她:“阿妩,你快起来。这是自然,洵儿是先帝嫡子,本就该继承大统。”
崔妩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王砚辞身上,一字一句地说:“舅父,洵儿身上流着四家的血脉。司马、王、谢、崔,四家的血脉,都在他身上。”
“拥立他登基,所有人都能接受,没有人会反对。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王砚辞看着她,他没想到,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外甥女,在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之后,竟然能变得这么冷静,这么通透。
“你放心。”王砚辞缓缓开口,“我和你父亲,都会拥立洵儿登基。没有人能伤害他,也没有人敢伤害他。”
崔妩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她抱着怀里的孩子,身子微微晃了晃,差点摔倒。崔秉连忙扶住她,叹了口气:“傻孩子,苦了你了。”
三日后,太极殿。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列,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大太监手里捧着明黄的诏书,一步步走上丹陛,清了清嗓子,用尖细却洪亮的声音高声宣读:
“先帝不幸遇刺,举国哀恸。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遗诏,立嫡子司马洵为帝,改元景和,大赦天下。尊崔氏为皇太后,临朝称制。以琅琊王砚辞为丞相,录尚书事,总揽朝政;陈郡谢瑾为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掌天下兵戈。清河崔秉为司空,范阳卢植为司徒,荥阳郑冲为太尉,太原王浑为尚书令。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彻太极殿的琉璃瓦顶。
丹陛之上,襁褓中的司马洵还在酣睡,粉嫩的小拳头攥着崔太后的衣角,对这满殿的山呼海啸浑然不觉。
崔妩端坐在龙椅之侧,玄色凤袍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下方跪拜的百官,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玉雕。
王砚辞站在百官之首,一身紫色丞相官服,金线绣的琅琊王氏族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微微垂眸,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脸上没有半分得意或张扬,只有一如既往的沉稳冷峻。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所有人都清楚,方才那道诏书里,“录尚书事,总揽朝政”八个字,意味着从今往后,大晋的天,真正姓王了。
琅琊王氏,这个传承了三百多年的世家大族,在第三十七代家主王砚辞的手上,终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全盛。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军政大权尽在掌握,连皇帝的废立,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
朝会尘埃落定,司马洵登基的诏书传遍天下,坤宁宫也换了新的匾额,成了慈宁宫。
崔妩穿着一身玄色绣金凤的太后朝服,端坐在正殿的凤椅上,听着内务府太监禀报先帝的丧仪安排,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从太极殿抱着司马徵冰冷的尸体回来,到跪在王砚辞和崔秉面前求他们拥立幼子,再到今日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接受百官朝拜,她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所有人都夸她冷静自持,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崔秉说她长大了,王砚辞说她堪当太后之任。
只有崔妩自己知道,她是在硬撑。
她不敢哭,不敢倒下。她是大晋的皇太后,是司马洵的母亲。她一旦垮了,她的孩子就完了。
她把所有的悲伤和脆弱都死死地压在心底,裹上一层厚厚的冰壳。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是那个端庄沉稳、不怒自威的崔太后。
直到傍晚时分,宫人来报,说太夫人王氏进宫了。
崔妩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母亲,王砚辞的同胞长姐,终于来了。
“快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