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辞抱着他走下马车,玄色的铠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营地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披甲持戈的将士都僵在原地,手里的兵器差点掉在地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谁也没想到,这位杀伐果断、治军极严的琅琊王,竟然会在百万大军对峙的生死关头,抱着个娇软的少年郎走进中军大营。
这太不合规矩了。
中军大帐是军机重地,亲眷女眷绝不能踏入半步。
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多停留半分。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江南地界,王砚辞就是规矩。
之前有个参将不过是私下议论了一句“夫人惑主”,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最凶险的前锋营,不到三日便战死在了乱军之中。
谁敢触王砚辞的霉头,谁就得死。
王砚辞对此视若无睹,抱着苏慕屿目不斜视地穿过列队的将士,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中军大帐。
他先将人安置在内室铺着厚绒的软榻上,替他脱了沾着尘土的外袍,又仔细掖好被角,对着守在门口的亲兵冷声道:“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出来再说。”
“是!”亲兵立刻躬身领命,将腰杆挺得笔直。
安顿好苏慕屿,王砚辞才转身走出内室,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换上了那副冷硬沉郁的模样。
前帐里,谢瑾和一众将领早已等候多时,案上摊着密密麻麻的舆图,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凝重。
王珩之率百万大军屯于北岸乌林,连营百里,战船千艘,粮草充足,气势汹汹;而王砚辞这边只有不到三十万人马,兵力悬殊,粮草也只够支撑三月,只能依托长江天险死守南岸。
“情况怎么样?”王砚辞走到主位坐下,指尖敲了敲案上的舆图,声音冷得像冰。
“王珩之今日又派了三波水师试探渡江,都被我们打退了,但我们也折损了不少兵马。”谢瑾指着舆图上的红点,眉头紧锁,“他现在正在上游打造连环大船,看样子是想等风向一变,就顺流而下强攻赤壁。”
“粮草呢?”
“会稽的粮草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到。现在营里只剩三日的存粮了。”
“还有,”另一个将领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惶恐,“有几个营的士兵开始逃了,他们说……说我们根本打不过王珩之的百万大军。”
王砚辞的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翻涌着凛冽的杀意。他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杯震得哐当作响:“逃兵!抓回来一律军法处置!传令下去,再有敢动摇军心者,斩立决!”
帐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将领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王砚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从建康出发到现在,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满脑子都是军情、粮草、布防,还有北岸那个虎视眈眈的亲生儿子。
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场仗,打得太难了。
一直议事到后半夜,帐外的梆子敲了三下,众将领才陆续退去。
王砚辞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前帐里,看着跳动的烛火,只觉得满心的焦躁和疲惫。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起身走向内室。
刚掀开帘子,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就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血腥气和戾气。
苏慕屿蜷缩在软榻上,已经睡着了。
他大概是等了他很久,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怀里紧紧抱着王砚辞白天穿的那件玄色披风,把脸埋在衣领里,像是在闻他身上的味道。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桂花糕渣,手里还攥着半块凉透了的桂花糕,显然是特意留给他的。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温热,小胸脯一起一伏,像只温顺的小猫。
王砚辞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心里所有的疲惫、焦虑、愤怒,还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竟然奇迹般地一点点消散了。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性的喜欢。
只要看着苏慕屿,只要靠近他,只要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王砚辞就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
仿佛再多的刀光剑影、再多的腥风血雨,只要能回到他身边,抱一抱他,就都不算什么了。
他伸手,轻轻拿开苏慕屿手里攥着的半块凉糕,又小心翼翼地掰开他抱着披风的手,替他盖好被子。
可刚要起身,苏慕屿就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嘴里还嘟囔着:“阿辞……你回来了……”
王砚辞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脱了铠甲,轻手轻脚地躺到榻上,将苏慕屿紧紧抱进怀里。
苏慕屿立刻像找到了归宿一样,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腰,睡得更沉了。
王砚辞低头,在他柔软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带着甜甜的桂花糕香气。
他征战半生,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权力倾轧,以为自己早就心如铁石。可直到遇见苏慕屿,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这样柔软的时刻。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千古骂名,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他只要怀里这个人。
只要能这样抱着他,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就够了。
窗外的江风呼啸而过,带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帐外的巡夜兵丁敲着梆子,脚步声由远及近。
可帐内却一片安稳静好。
王砚辞抱着怀里熟睡的少年,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这是他三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江风卷着腥气,拍打着两岸的战船。王珩之的连环楼船横亘江心,黑色的“雍”字大旗遮天蔽日,百万大军的喊杀声震得江水都在发颤。
南岸的帅旗之下,王砚辞一身玄甲,手持长弓,身姿挺拔如松。
苏慕屿被他牢牢护在身后,身上裹着他的披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
他理智上明明清楚,这里是赤壁生死对峙的沙场,眼前是百万雄兵隔江对峙的绝境,江面上层层叠叠的战船,是刀兵相向、随时会掀起血雨腥风的利器,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心甘情愿主动丢掉所有独立的思虑与戒备,将自己的心神、性命全然交付给身侧之人,沉溺在全然依附的安稳里。
旁人眼中杀气森然、遮天蔽日的连环楼船,落在他眼里,竟只像年节时分河面上争相竞渡的龙舟,喧嚣热闹,寻常得不值一提。
周遭翻涌的凶险暗流、日后会传入耳中的流言蜚语,于他而言都如空中浮尘,轻飘飘落不到心上——
只要王砚辞的怀抱还在,只要那双护着他的手臂不曾松开,世间所有兵戈与非议,都伤不到他分毫。
忽然,北岸的号角声停了。
王珩之亲自站在最高的楼船船头,一身鎏金铠甲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拿起传声号角,声音透过江风,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南北两岸的每一个角落:
“王砚辞!”
江风卷着他的声音,带着帝王威严。
“我知道你在那里。今日我当着两军百万将士的面,与你立约——只要你把苏慕屿交出来,我立刻带百万大军北返,永不南下。江南半壁江山,尽数归你。我王珩之,言出必行。”
话音落下,两岸瞬间死寂。
南岸的将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拼死拼活守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弟兄,原来这场仗,从头到尾只是为了一个男人。
王砚辞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第一反应不是回话,而是猛地转身,伸手死死捂住了苏慕屿的耳朵,将他的脸按在自己冰冷的铠甲上,不让他听到半个字。
可还是晚了。
苏慕屿已经听清了。他浑身一颤,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王砚辞,眼睛里满是不解和恐惧。
王珩之看着对岸的动静,笑得疯狂又得意:“怎么?不敢让他听?王砚辞,你敢做不敢当吗?你守着这江南,不就是为了护着他吗?现在只要你松手,就能换天下太平,换几十万弟兄的性命,你换不换?”
“你闭嘴!”
王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抬手,拉满弓弦,一支白羽箭破空而出,带着凛冽的杀意,精准地射断了王珩之船上的帅旗。
黑色的大旗轰然落入江中,被滔滔江水卷走。
“王珩之,你也配谈天下太平?”王砚辞的声音透过江风传回北岸,字字如刀,“你为了一己私欲,颠覆司马氏的江山,强征百万青壮入伍,逼得中原百姓家破人亡。如今又为了一个人,举倾国之兵南下,让无数将士埋骨长江。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当皇帝?”
“我不配,难道你配?”王珩之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至少敢承认我想要什么!不像你,假仁假义,满口天下苍生,心里却只装着一个男人!王砚辞,我告诉你,今日你不交人,我便踏平江南,血洗建康,亲自把他抢过来!到时候,我让你亲眼看着他跪在我脚下!”
王砚辞眼底杀意骤然暴涨,指节死死攥紧弓弦,正要再度搭箭射出,身侧的苏慕屿却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苏慕屿怔怔望着北岸楼船上癫狂张扬的王珩之,心底漫开一层陌生的寒意。
他还记得西北城墙上的那一面,彼时的王珩之虽偏执执拗,眼底尚且存着一丝克制,可如今隔着滔滔江水的这个人,暴戾疯癫,眉眼间尽是被执念啃噬的疯狂,比从前要可怕数倍,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他下意识抬眼凝向身侧的王砚辞,方才男人拉弓搭箭的模样凌厉挺拔,玄甲覆身,身姿利落好看,可那双素来沉稳内敛的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酸涩与剧痛。
那是亲生父子兵戈相向、骨肉反目的煎熬,是亲手养大的孩子对自己刀剑相向的无力,王砚辞的心正在无声滴血。
苏慕屿的世界里从来只有王砚辞一人,两岸的厮杀、旁人的疯魔、漫天的流言,都入不了他分毫。
唯有王砚辞眼底的落寞与痛苦,能第一时间精准揪紧他的心神,他瞬间就察觉到,王砚辞不开心了,难受了。
他脸色骤然惨白,下唇被牙齿死死咬住,眼眶迅速蓄满滚烫的泪水,指尖攥着王砚辞的衣袖微微发颤,软糯的声音裹着细碎的哽咽:“阿辞,我们回去好不好?我害怕……”
王砚辞握着长弓的手猛地一松,箭羽应声垂落。
骨肉对峙的蚀骨悲戚还在胸腔里翻涌,可触及到苏慕屿湿漉漉、满是依赖的目光,那翻涌的戾气与心酸瞬间被温柔压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人打横抱起,只是反手牢牢攥住苏慕屿微凉的手,指尖收紧,拉着他转身迈步,再不曾往北岸的方向多看一眼。
临转身前,他侧头对着身后亲兵沉声下令,嗓音冷硬如铁,裹挟着统帅不容置喙的威严:“传令下去,死守营寨,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回到中军大帐,帐外的江风与喊杀声瞬间被厚重的帐帘隔绝大半。
王砚辞反手落了帐钩,依旧牢牢牵着苏慕屿的手没有松开。
苏慕屿一进门就黏了上来,指尖下意识摩挲着他的手背。
这才几日功夫,王砚辞的手又瘦了一圈,骨节硌得他手心发疼,原本就粗糙的掌心,又添了几道拉弓磨出的深红勒痕,连指缝里都沾着洗不掉的铁锈味。
他心疼地把王砚辞的手捧起来,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上去蹭了蹭,又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王砚辞被他这小动作弄得心头一软,牵着他走到内室的软榻边坐下。
他伸手替苏慕屿解下沾了江风寒气的披风,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后颈,又顺势将人揽进怀里。
可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帐外北方的方向,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沉郁与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