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辞怎么会不难受。
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手把手教骑马、教射箭、教兵法的儿子。
他曾对王珩之寄予厚望,盼着他能继任家主,守好琅琊王氏。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会走到父子反目、兵戎相见的地步。
方才江面上,王珩之那双猩红偏执的眼睛,狠狠戳在他的心上。
他甚至荒唐地想过,如果王珩之能像怀里的苏慕屿一样乖巧就好了。
不用争权夺利,不用野心勃勃,就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撒娇、耍赖、要糖吃,他会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可念头刚起,他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可能的。
王珩之从来就不是苏慕屿。
他骨子里流着的,是琅琊王氏刻在骨血里的野心与偏执,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戾。
他们父子俩,终究是要在这长江边上,做个了断。
“阿辞?”
苏慕屿软糯的声音轻轻刺破了王砚辞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低头,撞进一双盛满滚烫心疼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茫然,只有纯粹的、感同身受的痛楚,比他自己心口的绞痛还要尖锐。
他什么都不懂。
不懂什么父子恩断义绝的惨烈,不懂什么江山倾覆的重量,不懂北岸那个疯魔的帝王为何要将所有人拖入地狱。
可他懂王砚辞眼底的破碎,懂他攥紧拳头时的隐忍,懂他望着北方时,那藏在杀意底下的、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酸。
王砚辞的疼,落在他身上,会翻十倍百倍地疼。
他看着王砚辞蹙得死紧的眉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疼的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细白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搂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冰冷的侧脸上。
王砚辞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连铠甲都掩盖不住的战栗。
“阿辞,我知道你难受。”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却异常坚定,“你别憋着,好不好?你难受,就冲我来。我不怕的。”
话音刚落,王砚辞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将所有的痛心、失望、愤怒,还有那点被亲生儿子背叛的屈辱,全都狠狠砸在了苏慕屿身上。
他低头,一口咬在苏慕屿柔软的颈侧,力道重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苏慕屿疼得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王砚辞的后背,却没有推他,反而抱得更紧了,把自己的脖颈完完全全地送上去,任由他发泄。
“没事的阿辞,”他忍着疼,声音软软地哄着,“咬吧,咬完就不难受了。”
王砚辞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在外人面前,他是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琅琊王;在将士面前,他是冷硬威严、说一不二的统帅。
可只有在苏慕屿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
苏慕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发泄。
他轻轻拍着王砚辞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在呢阿辞,我一直都在。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
是啊。
他还有小屿。
这个会把他的疼当成自己的疼的小屿,这个心甘情愿让他在自己身上发泄所有痛苦的小屿,这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永远站在他身边的小屿。
什么江山,什么儿子,什么父子情分。
都比不上怀里这个人的一滴泪,一个笑,一句“我在呢”。
只要有小屿在,他就还有软肋,也还有铠甲。
只要有小屿在,他就能扛过所有的刀光剑影,所有的腥风血雨。
————
流言像野草一样,在整个大营里疯长。
“原来真的是为了那个沈夫人啊……”
“死了这么多弟兄,就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要是把他交出去,我们早就可以回家了。我娘还在老家等着我呢……”
“嘘!小声点!被大人听见了,你想死啊?”
苏慕屿本来想出去找王砚辞,刚走到帐门口,就听到了这些话。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原来……真的是因为他。
原来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是因为他。
他靠在冰冷的帐柱上,浑身发抖。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痛苦的过往,全涌了上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琅琊王府的后院。那时候王珩之还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心情不好就会拿他出气。
扇他耳光,踢他的肚子,把他关在柴房里饿三天三夜。
那些日子,暗无天日。
直到王砚辞把他带走,他才过上了人的日子。
他怎么可能再回到王珩之身边去?
他会死的。
王珩之会把他折磨死的。
可是……如果他不去,就会有更多的人死。
那些士兵,也有爹娘,也有妻儿。他们和他一样,都想好好活着。
苏慕屿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好纠结。
他不想死,不想受苦,更不想离开王砚辞。
可他也不想因为自己,让那么多人死去。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罪人。
王砚辞议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苏慕屿蜷缩在帐角的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地上落了一地的泪水,连他的头发都被打湿了。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走过去,将他抱了起来。
“小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苏慕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他张了张嘴,哽咽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阿辞……你会把我交出去吗?”
王砚辞的身子一僵。他立刻就明白了,苏慕屿听到了那些流言。
他抱着苏慕屿走到软榻边坐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瓜,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把你交出去?”
“可是……”苏慕屿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们都说,只要把我交出去,就不用打仗了,就不会再有人死了……阿辞,是不是因为我,才死了那么多人?”
“不是。”王砚辞打断他,眼神无比坚定,“打仗是因为王珩之疯了,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没有你,他也会南下。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你,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今天他能用你来逼我,明天就会用别的理由来打我们。”
苏慕屿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可是……如果我去了,至少能让他们暂时退兵……”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绝望,
“我知道王珩之会折磨我,我会死在他手里。可是……如果用我一个人的命,能换那么多人的命,是不是……是不是值得?”
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眼里满是挣扎:“阿辞,我好怕。我不想去,我不想跟你分开。我一想到要再见到王珩之,我就浑身发抖。可是……我也不想看着那么多人因为我去死。我是不是很自私?”
王砚辞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疼。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苏慕屿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屿,你一点都不自私。活着不是你的错,想要跟我在一起也不是你的错。凭什么要用你的牺牲,去换所谓的天下太平?”
“我征战半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不是为了让我心爱的人去送死的。权力是什么?权力不是用来牺牲自己在乎的人,去换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的。权力是用来保护人的。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让他不受欺负,让他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如果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那我要这么多权力干什么?那我打这么多仗,守这么大的江山,又有什么意义?”
他捧起苏慕屿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王砚辞这辈子,从来不在乎什么天下苍生,不在乎什么千古骂名。我只在乎你。别说用天下换你,就算是用全世界换你一根头发,我都不换。”
“那些流言,你不用听,也不用放在心上。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就算是死,我也会把你护在身后。我绝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更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苏慕屿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扑进王砚辞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阿辞……”
“我在。”
“我不要离开你。”
“好,不离开。我们永远都不离开。”
“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嗯,生同衾,死同穴。”
————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王珩之的连环火船顺着东南风撞进南岸水寨,烈焰舔舐着木质战船,噼啪的爆裂声混着士兵的惨叫响彻江面。
溃兵像潮水一样从江边退下来,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原本固若金汤的营寨,不过一个时辰便土崩瓦解。
中军大帐外,王砚辞一身染血的玄甲,手里的长剑还在滴着血。
他刚亲手斩了三个临阵脱逃的将领,可依旧挡不住兵败如山倒的颓势。
北岸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王珩之的先锋骑兵已经踏过了浮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家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王忠浑身是血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左翼已经全垮了,谢将军带着残兵在东门死战,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王砚辞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帐内熟睡的苏慕屿。
他睡得很沉,怀里还抱着他的玄色披风,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丝毫没被外面的天翻地覆吵醒。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累坏了,哪怕外面战火连天,只要闻着王砚辞的味道,他就能睡得安稳。
王砚辞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他走过去,蹲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苏慕屿柔软的发丝。
他多想就这样抱着他,一起战死在这里。可他不能。
他死了没关系,他不能让苏慕屿陪他一起死,不能让他落到王珩之手里。
“王忠,”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坚定,“你带小屿走,走水路去会稽,找谢瑾。他会护着你们。”
“那家主您呢?”王忠急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跟您一起死战!”
“这是命令。”王砚辞沉下脸,从腰间解下刻着王氏家徽的令牌,塞到王忠手里,
“我随后就到。记住,务必护他周全。若是他少了一根头发,我提你的头来见。”
他故意说得冷硬,不敢有半分温柔。
他太了解苏慕屿了,只要他露出一点不舍,这个傻子就一定会留下来陪他一起死。
苏慕屿就是这时被吵醒的。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看到王砚辞一身是血的样子,吓得瞬间清醒了。
“阿辞?”他怯生生地开口,伸手想去拉王砚辞的手,“怎么了?外面好吵。”
王砚辞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苏慕屿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王砚辞从来不会这样对他。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伸手,王砚辞总会第一时间握住他的手。
“收拾东西,跟王忠走。”王砚辞别过脸,不去看他湿漉漉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王珩之打过来了,这里不安全。你们先去会稽,我处理完军务就去找你们。”
“那你什么时候来?”苏慕屿小声问,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很快。”王砚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听话。”
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忠带他走。王忠不敢耽搁,上前扶起苏慕屿。
苏慕屿回头看了一眼王砚辞,他依旧背对着他们,挺拔的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孤寂。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他习惯了听王砚辞的话。
王砚辞说让他走,他就走;王砚辞说很快就来,他就信。
于是他乖乖地跟着王忠走出了大帐,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一路向南疾驰,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溅起混着血污的泥水。
沿途全是向南奔逃的溃兵和百姓,哭喊声不绝于耳。
苏慕屿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越往南走,逃兵越多,却始终没看到王砚辞的身影。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天渐渐黑了,远处的火光依旧冲天,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
王砚辞还是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