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苏慕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阿辞怎么还没来?他说很快就来的。”
王忠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含糊道:“家主军务繁忙,处理完自然就来了。夫人别急,我们再等等。”
“可是他从来不会让我等这么久的。”苏慕屿咬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他说过,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我的。他从来不会抛下我一个人。”
他了解王砚辞。
王砚辞说过,就算是死,也要抱着他一起死。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必死无疑的地步,他绝对不会把自己一个人送走。
他说“随后就到”,其实就是永远都不会到了。
“停车!”苏慕屿突然大喊一声。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苏慕屿推开车门就要往下跳,王忠连忙伸手拉住他:“夫人!您干什么去!”
“我要去找阿辞。”苏慕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不走,我也不走。”
“不行!”王忠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急得眼睛都红了,“家主说了,让您去会稽!前线现在就是人间地狱,王珩之的人到处都是,您去了就是送死!”
“那我就跟他一起死。”
苏慕屿用力甩开王忠的手,抬头看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方向。
晚风卷着硝烟的味道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
“王忠,你不懂。”他看着王忠,眼底蓄满了泪水,却没有掉下来,“对我来说,活着不是最重要的。跟阿辞在一起才是。如果他死了,我一个人活着,比死更难受。”
王忠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王家的家生子,从记事起就跟在王砚辞身边。
他看着王砚辞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一步步变成权倾朝野的琅琊王。
他见过王砚辞在战场上以一敌百的英姿,见过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风采,见过他为了天下苍生鞠躬尽瘁的模样。
他一直觉得,他家主是天上的星辰,是注定要成就一番霸业、名垂青史的人物。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惊才绝艳、杀伐果断的人,怎么会栽在苏慕屿这样一个人手里。
苏慕屿什么都不会。
不会打仗,不会理政,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只会黏着王砚辞,撒娇,耍赖,要糖吃。
为了他,王砚辞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江山;为了他,王砚辞不惜与亲生儿子反目;为了他,王砚辞现在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只为换他一条活路。
他替王砚辞不值。
可看着苏慕屿此刻眼底的决绝,他忽然又说不出话来了。
“家主他……”王忠的声音哽咽了,“他带着剩下的三百亲卫,在东门断后。他说,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会让王珩之的人追上来。他就是想……用自己的命,换您一条生路啊夫人!”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早就猜到了。
可当真相从王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就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跑,单薄的身影在夜色里晃得厉害。
“夫人!您不能去!”王忠连忙追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前线现在就是人间地狱,王珩之的人见人就杀,您去了就是白白送死!家主拼了命把您送出来,就是想让您好好活着啊!”
“我不要好好活着。”苏慕屿用力挣着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坚定,
“他的心血不是让我一个人苟活。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江山社稷,他想要的只是我能好好活着。可我想要的,是跟他在一起。”
他挣开王忠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伸手就去解那匹拴在树上的战马。
这是王砚辞最宝贝的踏雪,性子温顺,只认他和王砚辞两个人。
可苏慕屿从来没学会过骑马,王砚辞总怕他摔着,每次都亲自抱着他骑,从来不肯让他单独碰缰绳。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半天都解不开绳结,急得眼泪掉得更凶,最后干脆用牙去咬。
“夫人!”王忠冲过去按住他的手,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麻绳碎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您不会骑马,就算解开了,您也到不了前线!”
“那我就爬着去。”苏慕屿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眼神却亮得吓人,“就算爬,我也要爬到他身边去。他一个人在那里,肯定很害怕。我要去陪他。”
王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眼前这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少年,明明胆小得连打雷都要躲在王砚辞怀里,现在却要独自闯那片刀山火海,只为了陪他一起死。
王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满是决绝。
他猛地抬手,解开了踏雪的缰绳,翻身上马,然后俯身朝苏慕屿伸出手。
“上来。”
苏慕屿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家主的命令,是让我带您去会稽。”王忠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可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去送死。我陪您一起回去。要死,我们三个一起死。”
苏慕屿的眼泪瞬间涌得更凶。他抓住王忠的手,被他用力拉上了马背。王忠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拉紧缰绳,调转马头。
战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朝着火光冲天的前线方向奔去。
————
前线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泡成了烂泥,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每拔一次脚都带着黏腻的、混着碎肉和断发的黑血。
被烧得焦黑的尸身横七竖八叠着,有的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有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
江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刮过来,呛得人肺腑生疼,江面上浮着的尸体像落叶一样,顺着浪头一沉一浮,把整条长江都染成了暗褐色。
喊杀声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下兵刃拖在地上的刺耳声响,还有敌军步步逼近的沉重脚步声。
王砚辞手里的长剑早就断成了两截,他只能攥着半截断剑撑在地上,玄色的铠甲被砍得稀烂,甲片嵌进了皮肉里,每动一下都刮得骨头生疼。
右肩的狼牙箭穿透了肩胛骨,箭杆被他硬生生掰断,可箭头还留在骨头里,毒汁顺着血脉往心脏窜,疼得他浑身抽搐。
血从他身上的每一个伤口往外涌,浸透了衣袍,在身下汇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血洼,连他散落在地上的长发,都被血黏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已经杀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夕阳如血杀到星月无光,三百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在他身边,最后一个亲卫被砍成了两半,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替他挡刀了。他一个人,一把断剑,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军,脚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可敌军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无穷无尽。
王砚辞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眼前的人影都变成了晃动的色块,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呼吸声。
他的左手已经没了力气,他想再挥一次剑,可胳膊像灌了铅一样,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血泥里。
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泥地上,溅起一片血花。
这一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威严、所有的杀伐决断,都碎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琅琊王,不再是那个能指挥千军万马、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统帅。
他只是一个浑身是伤、走投无路、即将死去的普通人。
他从来都不怕死。
十五岁上战场,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也亲手杀过太多的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生死,以为死亡不过是闭上眼睛的事。
他以为自己就算死,也该是站着死,是马革裹尸,是轰轰烈烈,让后人铭记。
可他现在怕了。
怕得浑身发抖,怕得牙齿打颤,怕得连呼吸都觉得疼。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他死了以后,苏慕屿怎么办。
他的小屿,才二十五岁啊。
他连自己穿衣服都穿不利索,吃饭会把汤洒在衣服上,走在路上会被石头绊倒。
他从来没见过人心险恶,不知道什么是阴谋诡计,不知道有些人会笑着捅你一刀。
他这辈子,从来都是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要是他死了,谁会给苏慕屿做桃花糕?谁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抱着他哄?谁会替他挡住那些流言蜚语和明枪暗箭?王珩之还在找他,那个疯魔的男人,一旦抓到苏慕屿,会怎么折磨他?会像当年那样,打他、骂他、把他关在柴房里饿肚子吗?
王砚辞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样,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还有润之,他五岁的儿子。
他本来想着,等润之长大了,就能替他护着苏慕屿了。
可润之还那么小,懵懂无知,连自保都做不到,更别说撑起偌大的琅琊王氏,护不住半分他拼尽性命护住的苏慕屿。
那些宗族里虎视眈眈的老东西,朝堂上伺机而动、恨他入骨的政敌,早就盯着王家的权柄与家产,一旦他身死,定会立刻群起扑上,把尚且稚弱的润之拿捏成任人摆布的傀儡,瓜分蚕食掉王家百年基业。
就像当年苏慕屿的沈家那般,少主年幼,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偌大的家业被旁人一口一口吞吃殆尽,最后落得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下场。
润之顶不起家业,护不住任何人,更护不住那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苏慕屿。
他唯一能给苏慕屿留的后路,也断了。
王砚辞趴在血泥里,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这辈子,不信神,不信佛,不信天命,只信自己手里的剑。
他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强,就能护住所有想护的人。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没用。
他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
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护不住。
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从他的眼角滚落,砸进血泥里。
他额头死死抵进冰冷黏腻的血泥里,玄色长发散乱铺了一地,遮住他崩溃泛红的眼尾,沙哑破碎的呜咽混着血沫从喉咙里挤出来,字字泣血:
“求漫天神佛,求列祖列宗,高抬贵手……”
“我王砚辞罪孽满身,杀伐半生,要罚要杀,都冲我一人来……”
“只求再给我一点时间……不求江山,不求权位,只求护住我的人……”
“润之还小,撑不起琅琊,护不住他……”
“苏慕屿不能没有我,他活不下去的……”
“求你们……别让我死……别丢下他一个人……”
他戎马半生,傲骨铮铮,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可在生死面前,在他心尖上那个人的安危面前,他甘愿卑微到尘埃里,只求能再多活一刻,再多护他一程。
周围敌军步步围拢,冰冷的刀锋抵住他后颈,呼吸声粗重而贪婪。
王砚辞闭着眼,死死咬着牙,连求饶都不敢太大声,怕惊扰了远走的苏慕屿。
他不怕自己身死,怕的是,他一闭眼,他的小屿,就要坠入无边地狱,再也无人救赎。
冰冷的刀锋刚要落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身后炸开,劈开了死寂的战场。
“家主!”
王忠嘶哑的喊声穿透硝烟,踏雪扬起四蹄,踩着满地尸骸冲了过来,马蹄溅起的血花糊了追兵一脸。
苏慕屿死死抱着王忠的腰,整个人几乎被颠得散架,可当他看清跪在血泥里的那个身影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他的阿辞。
那个永远挺拔如松、永远把他护在身后的阿辞,此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跪在地上,浑身插满箭羽,长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甚至认不出他了。
“阿辞!”
苏慕屿尖叫一声,不等马停稳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血泥里。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王砚辞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他,怕一碰,他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