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祠堂。
香烛缭绕,白幡低垂。王晚一身斩衰孝服,站在祖宗牌位前,手里捧着崔家的玄铁家主印。底下站着崔家所有的族老和旁支子弟,个个面色复杂,窃窃私语。
“夫人,家主新丧,清儿年纪尚幼,恐难当大任。不如先立二房的崔砚为代理家主,等清儿成年了再……”一个白发族老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晚冰冷的眼神打断。
她抬手,将家主印重重按在供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崔清是嫡长子,父死子继,天经地义。谁有异议?”
祠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王晚已经用雷霆手段清理了所有反对者。凡是敢说一句崔清不配的,要么“突发急病”死了,要么被发配到了蛮荒之地。更重要的是,他们谁也不敢赌——赌王砚辞已经死在了前线。
只要王砚辞还有一口气在,琅琊王氏就倒不了。得罪了王晚,就是得罪了整个琅琊王氏,就是死路一条。
“既然没人反对,”王晚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那就行继位礼。”
整个仪式快得惊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崔清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祖宗牌位前,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家主印。他抬头看向母亲,王晚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她终于赶在王砚辞的死讯传来之前,把崔家牢牢攥在了手里。
哪怕最坏的情况发生,王砚辞真的不在了,她也有崔家这十万私兵,有江南半壁的基业,能护住琅琊王氏最后的火种。
仪式刚结束,王晚刚扶着崔清走出祠堂,就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士兵甲胄碰撞的脆响。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夫人!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队兵马,把崔府围了!”
王晚的心猛地一沉。
是世家他们?还是王珩之的人追过来了?
她下意识地将崔清护在身后,手已经摸向了袖中的匕首,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私兵戒备!”
话音未落,府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晨光穿过敞开的大门,洒在青石板上。一个穿着染血战袍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手里握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剑,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满身风尘、眼神锐利的士兵。
是王砚辞。
王晚站在祠堂的台阶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飘过。两人隔着长长的庭院,遥遥相望。
王砚辞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姐姐。
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带着战场的杀气和未散的戾气,可在看到王晚的那一刻,所有的冰冷都瞬间融化了,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滚烫的暖意。
王晚看着他,看着他染血的战袍,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臂,看着他那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睛。
忽然就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却又极灿烂的笑,像冰雪初融,像春回大地。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牵着刚会走路的王砚辞,站在琅琊王府的台阶上。小不点王砚辞穿着小小的锦袍,攥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姐姐,等等我。”
一转眼,那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将军。
而她,也从那个被人护着的小姑娘,变成了能替他守住家业、能为他披荆斩棘的姐姐。
王砚辞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王晚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又温柔。
“姐姐,我回来了。”
王晚吸了吸鼻子,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骄傲地对他说:
“阿辞,我已经解决了崔家。
江南还在。
琅琊王氏,还在。”
————
江南的风,还带着崔家血案的血腥味。
建康城外的点将台,旌旗猎猎,杀气冲天。王砚辞一身玄色铁甲,站在高台之上,手里握着琅琊王氏的虎符,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士兵和站在两侧、面色各异的世家子弟。
崔家灭门的余威还在。
三天前,王砚辞带着琅琊私兵踏平了崔府,将所有参与背叛的崔氏旁支全部斩首,头颅挂在建康城门上示众。
郑文杰、陆景然这些当初跟着崔秉一起跑路的世家主君,此刻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谁也没想到,那个本该死在前线的王砚辞,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着一身地狱般的杀气,反手就清算了外戚崔家。
“诸位。”王砚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传遍了整个点将台,“王珩之篡权夺位,暴虐无道,如今更是囚禁先帝遗臣,天人共愤。”
“我王砚辞,今日在此誓师,北伐中原,诛杀逆贼,清君侧,正朝纲!”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应声。
谁都不想打仗。之前一战已经耗光了各世家的家底,如今好不容易能偏安江南,谁愿意再拿全族的性命去赌?更何况王珩之坐拥百万雄兵,占据北方富庶之地,北伐无异于以卵击石。
郑文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丞相,臣以为不妥。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低落,粮草不足,当休养生息,待时机成熟再……”
“时机?”王砚辞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我的时机,就是现在。”
他抬手,指向北方的天空,眼神里燃烧着毁天灭地的火焰:“我的妻子还在王珩之手里。再过七日,就是他们的大婚之日。我必须在那之前,打到京城去。”
“可是丞相……”
“没有可是。”王砚辞猛地一拍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今日起,凡江南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应征入伍。各世家按人口出粮出兵,敢有违抗者,崔家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世家子弟,冰冷刺骨:“谁不想打,可以。现在就站出来,我王砚辞绝不勉强。”
没有人敢动。
崔家的人头还在城门上挂着,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郑文杰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王砚辞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虎符,高声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大军开拔!目标——京城!”
“杀!杀!杀!”
琅琊私兵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其他世家的士兵虽然不情愿,也只能跟着举起兵器,喊杀声稀稀拉拉,却也勉强汇成了一片。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紫宸宫。
红绸漫天,喜字贴满了每一个角落。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大婚的喜庆里,连空气里都飘着桂花和蜜糖的甜香。
王珩之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亲自给苏慕屿试穿大婚的喜服。
大红的锦袍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衬得苏慕屿的皮肤愈发白皙。王珩之蹲下身,仔细地替他系好腰间的玉带。
“好看。”他抬起头,看着苏慕屿的眼睛,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我的小屿穿什么都好看。等大婚那天,你穿上凤冠,一定是这天下最美的皇后。”
苏慕屿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攥着喜服的衣角,指尖冰凉。
还有七天。
还有七天,就是他和王珩之的大婚之日。
他不知道王砚辞能不能按时赶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他只能等,只能忍,只能装作温顺的样子,麻痹王珩之。
“在想什么?”王珩之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是不是有点紧张?没关系,有我在。到时候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不会让你害怕的。”
苏慕屿抬起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有,我只是在想,大婚会不会太铺张了。”
“铺张什么?”王珩之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宠溺,“你是我的皇后,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苏慕屿,是我王珩之唯一的妻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的光亮:“那些说闲话的人,我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你一个不字。等我们大婚之后,我就带你去江南看桃花,去塞北看雪,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苏慕屿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冰冷。
再也不分开?
不可能的。
只要王砚辞来,他就会跟他走。
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王砚辞的怀里。
王珩之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他沉浸在自己即将大婚的喜悦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婚的流程,说着以后的生活,说着他们会领养一个可爱的孩子,说着他们会一起白头到老。
苏慕屿安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他的脸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