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京城飘起了细雪。
漫天飞絮落在朱红的宫墙上,落在挂满红绸的飞檐上,落在太和殿前铺了十里的红毡上,像撒了一把冰冷的盐。
皇宫里鼓乐喧天,唢呐吹得震天响,可这喜庆到刺耳的乐声,却盖不住城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盖不住守军溃逃时的哭嚎。
王珩之的百万大军,果然不堪一击。
军饷早就被他挪去给苏慕屿修建长乐宫、打造九凤朝阳冠,士兵们已经三个月没领到一粒粮、一文钱。
很多人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长矛,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军服,心里只想着早点回家。
王砚辞的大军刚到城下,西城门就被哗变的士兵打开了。琅琊私兵如入无人之境,玄色的军旗所到之处,守军纷纷扔掉兵器跪地投降,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厮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宫门外兵刃碰撞的脆响,和士兵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太和殿的金砖地面都在微微震动,震得烛火摇曳不定。
殿内的百官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如纸。几个胆小的早就偷偷从侧门溜了,剩下的也坐立不安,频频看向殿外,手心里全是冷汗。
只有王珩之,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他穿着绣着五爪金龙的大红喜服,衣摆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闪发光。
他正站在苏慕屿面前,微微俯下身,亲手给他戴上那顶沉重的九凤朝阳冠。
冰凉的金饰触到苏慕屿的额头,他微微瑟缩了一下,王珩之立刻放轻了动作。
“别怕。”他替苏慕屿理了理额前被凤冠压乱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眼底满是偏执和爱意,
“有我在,没人能闯进来。等拜完堂,我们就去长乐宫,把宫门一关,再也不管这些烦心事。我给你种了满院的桃花,等春天开了,我们就坐在树下喝酒。”
苏慕屿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喜服的衣角,指节泛白,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他来了。
阿辞终于来接他了。
就在这时,殿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了。
凛冽的风雪卷着血腥味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红烛东倒西歪。
王砚辞一身染血的玄色铁甲,提着一把卷了刃的长剑,逆着光,一步步走了进来。他的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顺着指尖往下滴着血。
脸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胡茬拉得很长,眼神像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地射向殿上的王珩之。
他身后的琅琊士兵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了整个太和殿。剩下的百官尖叫着四散奔逃,鼓乐声戛然而止,整个大殿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和士兵们甲胄碰撞的脆响。
“王珩之。”王砚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开他。”
王珩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缓缓转过身,挡在苏慕屿身前,手里也拔出了佩剑。大红的喜服衬着他苍白的脸,竟有几分凄厉的美感。
“王砚辞。”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又悲凉的笑,“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等我和小屿拜完堂,入了洞房,生米煮成熟饭,才肯现身呢。”
“我让你放开他。”王砚辞握紧了手里的剑,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放开他?”王珩之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凭什么?他现在是我的皇后!是我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聘来的妻子!是我用整个天下换来的人!你凭什么来抢?你当年把他扔在乱军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放开他?”
话音未落,他已经提着剑冲了上去。
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大殿,火星四溅。王珩之年轻力壮,剑法凌厉狠绝,招招都冲着王砚辞的要害而去。
而王砚辞本就带着之前留下的重伤,连日赶路又耗光了所有体力,很快就落了下风,只能勉强招架。
“你老了。”王珩之一剑挑飞王砚辞的头盔,黑色的长发散乱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王珩之的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有得意,有嘲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难过,“当年那个战无不胜、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大将军,现在连我都打不过了。”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挥剑刺向王珩之的心脏。
王珩之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带着破风之声,直直地刺向王砚辞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避无可避。
王砚辞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挡。
“咔嚓”一声脆响。
长剑狠狠刺穿了他的手掌,冰冷的剑刃卡在了手骨里。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玄色的铁甲,也溅在了王珩之大红的喜服上。
王珩之猛地顿住了。
他的剑停在王砚辞的咽喉前,离那温热的皮肉只有一寸之遥。只要再往前送一点,就能刺穿他的喉咙,就能结束这一切,就能永远拥有苏慕屿,就能成为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可他再也刺不下去了。
他垂眸望着王砚辞血肉模糊的左手,望着那只常年握剑、护着家国、护着琅琊王氏、护着苏慕屿,却从来不曾温柔抚过他头顶的手。望着那只手背上狰狞的疤痕,那是当年他第一次上战场,为了救他留下的。
心底那根撑了二十余年的弦,骤然崩断。
他忽然什么都懂了。
他争江山,夺权柄,屠戮异己,不惜背叛天下、掀起战火;他囚住苏慕屿,耗尽心思打造这场盛大的婚典,偏执地要把这人绑在自己身边。
世人都说他疯魔、暴戾、野心滔天,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这一生所有的掠夺与凶狠,从来都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他想让王砚辞看见他。
他想让王砚辞认可他。
他想让王砚辞,哪怕只有一次,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
从记事起便是如此。
童年时他踮脚站在演武场边,看父亲一身银甲立于高台,意气风发,眼里装着家国,装着琅琊王氏的荣辱,唯独没有他这个亲生儿子。
他拼命习武,日夜苦读,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身上添了无数道伤疤,只为换来父亲一句夸奖;他学着杀伐决断,学着手握重兵,学着活成王砚辞年轻时的模样,可无论他做得多好,王砚辞永远只有一句冷淡的“尚可”“不够”。
后来父亲眼里多了一个苏慕屿。
所有的温柔、偏爱、妥帖、耐心,尽数给了那个眉眼干净的少年。他会把苏慕屿抱在膝头剥橘子,会亲手给他做桃花糕,会在他受委屈时把他护在身后,会为了他,不惜与整个天下为敌。
而他,连父亲的一丝余光,都得不到。
他怨,他恨,他偏执地和全世界较劲。可这份恨的底色,从来都是求而不得的爱。他怨的从来不是王砚辞的强大,而是王砚辞的目光,永远落不到他身上。
原来这么多年的挣扎、隐忍、疯狂、孤注一掷,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赌上了江山,赌上了性命,赌上了自己仅存的温情,到头来,换来的依旧是父亲毫不犹豫的杀意。
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他就是那个不幸的人。
童年缺失的一句夸奖、一次拥抱、一份认可,成了困住他一辈子的牢笼。
他用一辈子的时间,疯了一样去填补童年的缺憾,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只要拥有足够多的东西,就能换来父亲的回头。
可直到此刻剑锋抵在父亲的咽喉,他才血淋淋地看清一个最残忍的事实:
王砚辞从来没有爱过他。
这世间最磨人的,从来不是直白的恨意,而是无视。
无视他的存在,无视他的挣扎,无视他掏心掏肺的孺慕,连一丝心软,都吝啬给予。
“你就这么护着他?”王珩之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手里的剑抖得厉害,“为了他,你连命都不要了吗?我是你的儿子啊!我才是你唯一的亲生儿子!”
王砚辞没有回答。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抽出刺入掌心的长剑。
鲜血喷溅而出,洒了一地。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手一剑,裹挟着凛冽的杀意,毫不犹豫地直刺王珩之心口。
冰冷的刃尖破开大红喜服,刺入温热的血肉,穿透肋骨,狠狠钉进了跳动的心脏。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比方才王砚辞手掌被刺穿的疼,要猛烈千万倍。
王珩之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垂头,看着胸口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金线绣就的龙纹,看着那把熟悉的长剑,那是他小时候偷偷拿出来玩,被王砚辞打了手心的剑。
他抬起头,撞进王砚辞那双冰封万里的眼眸。
那双眼里,只有护着苏慕屿的决绝,只有复仇的冰冷,没有半分为人父的痛惜,没有半分犹豫与不忍。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一刻,这场父子间持续了二十余年的生死对决,分出了最残酷的胜负。
他手里紧握的长剑,“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在死寂的太和殿里,发出刺耳的回响。
他松开了所有力道,肩膀颓然垮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压抑细碎,而后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悲凉、自嘲与绝望,笑得胸腔震动,牵动伤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王砚辞的铁甲上。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混着鲜血,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狰狞的痕迹。
“我输了。”他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不是输在武功,不是输在兵力,是输在……我比你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