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最残酷的博弈,从来不是武力的较量,而是人性的底线,是亲情的取舍。
世人皆知,人可以拥有无数子嗣,血脉可以绵延不绝;可一个人,一辈子只有一位生父。
弑父,是逆伦滔天的重罪,是刻在骨子里的枷锁;杀子,却是斩断羁绊的决绝,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谁更心软,谁就注定一败涂地。
他可以屠尽朝臣,屠戮万千士兵,对天下人狠戾无情,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个生养自己的父亲,他下不了死手。
哪怕被漠视一生,哪怕满心怨恨,他骨子里那点仅存的孺慕与依恋,是他永远跨不过的软肋。
可王砚辞不一样。
在王砚辞的世界里,家国、苏慕屿、琅琊王氏的荣辱,永远排在他这个儿子之前。
为了护住心头挚爱,为了清算仇恨,他可以毫无顾忌,毫不犹豫地亲手斩杀自己的亲生骨肉,斩断这层父子羁绊,眼都不眨一下。
他终究是输了。
输在他还念着那点虚无缥缈的父子情,输在他一辈子,都在等一份永远得不到的父爱。
支撑着他最后一丝气力的信念轰然崩塌,身体失去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
沉重的身躯重重摔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上,大红鎏金的大婚喜服铺散开来,衣料上绣着的金龙百鸟纹样,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浸透、晕染,在冰冷的地面上,开出一朵极致凄美、染尽血色的曼珠沙华。
红得刺眼,艳得绝望,像他耗尽一生,终究破碎的执念。
苏慕屿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过去。
他穿着和王珩之一模一样的大红喜服,裙摆扫过地上的血迹,扫过王珩之垂落在地上的指尖,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倒在地上的人。
他的眼里只有王砚辞,只有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他直奔王砚辞,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王砚辞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阿辞!你的手!”他声音颤抖,心疼得无以复加,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狰狞的伤口,又立刻缩了回来,生怕弄疼了他,“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我们去找太医,好不好?”
王砚辞扔掉手里的剑,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他低头,在苏慕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疲惫,却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没事。”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仿佛抱着全世界,“小屿,我来接你回家了。”
苏慕屿埋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漫无边际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他终于等到了他的阿辞,终于可以回家了。
没有人注意到,地上的王珩之还没有断气。
他躺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雪从敞开的殿门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却依旧固执地望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个人。
他看见苏慕屿穿着和他匹配的喜服,却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他看见苏慕屿为那个男人流泪,为那个男人心疼,为那个男人慌了手脚。
他的胸口很疼,可心里更疼。
疼得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小屿……”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马上就要死了……他只是手受伤了而已……我给你准备了那么多药……在长乐宫的梳妆台里……都是最好的金疮药……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呢?”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身影,逆着光,向他走了过来。
那身影温柔又熟悉,像极了苏慕屿。
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想要告诉她,他真的很爱她。
可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仔细一看,那哪里是苏慕屿。
那是他早逝的母亲。
母亲穿着他记忆里那件素色的襦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蹲下身,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和泪水,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一样:“珩儿,跟娘走。娘给你洗干净,再也没有人会欺负你了,再也没有人会不理你了。”
“娘……”王珩之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角还挂着泪,“你终于来接我了。我好想你。”
他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太和殿里,红烛还在燃烧,喜字还贴在墙上,龙凤呈祥的喜帕掉在地上,被鲜血浸透。
可这场盛大的婚礼,最终以一场血案收场。
王砚辞抱着苏慕屿,转身走出了太和殿。
漫天风雪落在他们身上,掩盖了地上的血迹,也掩盖了一个缺爱了一辈子的灵魂,最后的悲鸣。
风卷起地上的红绸,打着旋儿飘过,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
王砚辞抱着苏慕屿,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可后背像是长了眼睛,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逐渐冰冷的气息,能听到雪落在大红喜服上的细碎声响,能闻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颤抖,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他胸前的铁甲,烫得他心口莫名一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回头了。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
他的肩膀只是极轻、极快地僵了一下,快得连怀里的苏慕屿都没有察觉。
随即,他便重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稳地朝着殿外走去,玄色的铁甲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对王珩之,不是没有感情。
只是那点感情,太淡了,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王珩之从来都不是在期待里出生的孩子。
那年他刚平定叛乱,班师回朝,族老们在祠堂里,逼着他娶妻生子,延续琅琊王氏的香火。
他拗不过,便随便娶了个温顺的世家女子,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
他稀里糊涂地当了父亲,却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
孩子生下来,有母亲抱着,有奶娘喂着,有祖父母疼着。
偶尔见面,也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连伸手抱一下都觉得别扭。他记不清王珩之的生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走路,什么时候第一次拿起了剑。
在他眼里,王珩之更像是琅琊王氏的一个继承人,一个必须存在的符号,而不是他的儿子。
他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去爱,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丝一毫的偏爱。
他的时间,他的精力,他的温柔,他的耐心,全都给了家国,给了琅琊王氏,后来,又全都给了苏慕屿。
从王珩之起兵篡位,把苏慕屿掳去京城的那一刻起,那点仅存的、血脉相连的情分,就已经断了。
在王砚辞的世界里,是非对错,永远排在感情前面。
叛国者,死。
背叛者,死。
伤害苏慕屿的人,必死。
王珩之占了三条,他的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多活的这半年,不过是王砚辞留给他,让他把这场闹剧演完的时间。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死了的人,就是过去了。
回头看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动摇自己的决心,只会让怀里的人更害怕。
所以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穿着大红喜服的年轻人。
那点怅然,不是失去儿子的痛。
是看着一个和自己流着一样血的生命,从出生到死亡,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的一丝愧疚。
是看着自己亲手种下,却从来没有浇过一次水、施过一次肥的树,最后长歪了,被自己亲手砍倒的一点可惜。
仅此而已。
没有后悔,没有不舍,更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
他只是有点难受。
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疼是疼的,但很快就过去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抱着苏慕屿,一步步走出太和殿,走出这座埋葬了无数冤魂的皇宫。
身后的红烛还在燃烧,喜字还贴在墙上,那个缺爱了一辈子的灵魂,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大婚之日。
而王砚辞,没有回头。
他的怀里抱着他的全世界,他的前方,是他和苏慕屿的未来。
至于过去,就让它永远留在过去吧。
————
苏慕屿把脸深深埋进王砚辞的颈窝,冰冷的铁甲硌得他脸颊生疼,可他却抱得更紧了,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闭着眼睛,可太和殿里的那一幕,却像烙印一样,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忘不掉王珩之倒在地上的样子。忘不掉他大红喜服上晕开的血色,忘不掉他伸向自己的、冰凉的指尖,忘不掉他最后那句轻得像叹息一样的“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
他确实难受。
不是爱,不是不舍,更不是后悔。
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理性的怅然。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燃尽最后一丝生命的无力;是看着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追逐一场永远得不到的梦,最终碎得粉身碎骨的唏嘘。
他被王珩之囚禁了许久。
他恨过王珩之的偏执,怕过王珩之的疯狂,厌恶过王珩之的占有欲。
可他也见过王珩之深夜里坐在窗边,看着江南的方向发呆的样子;见过王珩之小心翼翼地给他剥荔枝,怕他硌到牙,把核都剔得干干净净的样子;见过王珩之在他发烧时,守了他三天三夜,眼睛里布满血丝的样子。
王珩之是个坏人。是个篡权夺位、滥杀无辜的暴君。可他对自己的那点好,是真的。那份笨拙的、扭曲的、不顾一切的爱意,也是真的。
所以他死了,苏慕屿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难过。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很快就要消散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王砚辞垂在身侧的左手。
那只手还在流血。温热的、粘稠的血,沾了他一手。
那圈浅浅的涟漪,瞬间就被滔天的恐慌和心疼碾碎了。
所有关于王珩之的思绪,所有那点微不足道的怅然和难受,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王砚辞受伤了。
王砚辞流了好多血。
王砚辞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