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屿猛地抬起头,抓着王砚辞的左手,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的眼泪,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滚烫,都要汹涌。
“阿辞,你的手还在流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慌乱地想去捂那不断渗血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只能悬在半空中,急得浑身发抖,“我们快点走!快点去找太医!好不好?我好怕……”
王砚辞低头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那点刚才被细针扎过的微疼,瞬间就被暖意填满了。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了拍苏慕屿的背,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别怕,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怎么会不碍事!”苏慕屿红着眼睛,带着哭腔反驳他,“骨头都断了!流了那么多血!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就不会受伤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去王砚辞手背上的血迹。
擦着擦着,他忽然顿住了。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刚才居然在为王珩之难受。
他居然在王砚辞为了救他,手都被刺穿了的时候,去想那个伤害过他们、把他囚禁了的人。
他怎么可以这样?
苏慕屿用力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他把脸重新埋回王砚辞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对不起,阿辞。
对不起,我刚才居然分神了。
对不起,我居然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有了一丝不该有的情绪。
爱本来就带有排他性,爱一个人的时候,眼睛是看不见别人的。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比你更重要。
王珩之的死,不过是结束了一场噩梦。而你,才是我的全部。是我的生,是我的死,是我所有的喜怒哀乐。
他抬起头,用带着泪痕的脸,蹭了蹭王砚辞的脸颊,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阿辞,我们回家。我们回江南去。再也不要来这个地方了。”
“好。”王砚辞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水,“我们回家。”
苏慕屿重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闭上眼睛。
太和殿的红烛,漫天的飞雪,染血的喜服,还有那个倒在地上的、缺爱了一辈子的灵魂,都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王砚辞一个人。
其他人的生死悲欢,不过是过眼云烟。
哪怕有过一丝波澜,也终究会被对王砚辞的爱意,彻底淹没。
————
雪下了整整一夜。
官道上白茫茫一片,只有两匹快马踏雪而行,溅起的雪沫子转瞬就被风雪吞没。
王砚辞坐在马上,用玄色的披风将苏慕屿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受伤的左手用布条吊在胸前,右手紧紧攥着缰绳。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苏慕屿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铁甲和松木香,悬了半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不敢睡,怕一睁眼,又是长乐宫冰冷的墙壁,又是王珩之偏执的眼神。他就这么睁着眼睛,看着雪花落在王砚辞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困了就睡会儿。”王砚辞低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温柔,“到驿站了我叫你。”
“我不困。”苏慕屿摇摇头,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我想看着你。”
王砚辞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一路疾驰,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才抵达了城外的驿站。
驿丞早就接到了消息,毕恭毕敬地将他们迎进了最好的上房,烧好了滚烫的热水,备好了干净的衣物。
“大人,属下请了附近最好的郎中,就在外面候着。”亲兵躬身道。
“让他进来。”
郎中进来的时候,苏慕屿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着王砚辞手上的纱布。
纱布已经和血肉粘在了一起,每揭开一点,王砚辞的手就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苏慕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轻点。”王砚辞抬手,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我不疼。”
“怎么会不疼。”苏慕屿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都怪我。”
郎中上前,仔细检查了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大人,您这手骨裂得厉害,又耽误了这么久,若是不好好休养,怕是以后再也握不了剑了。”
苏慕屿的脸色瞬间惨白。
王砚辞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知道了,上药吧。”
烈酒清洗伤口的时候,钻心的疼让王砚辞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慕屿。
苏慕屿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比自己受伤还要疼。
处理完伤口,郎中留下药膏,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便退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浴桶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的热气,氤氲了整个屋子。王砚辞走到苏慕屿面前,伸手解开了他身上的喜服扣子。
“阿辞?”苏慕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洗个澡。”王砚辞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把身上的晦气都洗掉。”
他的左手不能用力,只能用右手,动作有些笨拙,却不容拒绝地一件件脱下了苏慕屿的衣服。
大红的喜服落在地上,像一朵凋零的花。
苏慕屿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微微发抖,却不敢反抗。
王砚辞弯腰,将他打横抱起,轻轻放进了温热的浴桶里。热水漫过肩头,驱散了一路的寒气,苏慕屿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王砚辞站在浴桶边,用右手舀起热水,慢慢浇在他的身上。
水珠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王砚辞的眼神很沉,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一寸寸地扫过他的身体,从脖颈到肩膀,从胸口到腰腹,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的目光。
像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确认它有没有被别人碰过,有没有被弄脏。
苏慕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王砚辞在想什么。
他被王珩之囚禁了半年,整整六个月。这六个月里,发生过什么,没发生过什么,王砚辞不知道,也不敢问。
可他眼里的怀疑和不安,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了苏慕屿的心里。
“阿辞……”苏慕屿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起头,看着王砚辞的眼睛,“我没有……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砚辞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划过苏慕屿的锁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天王珩之给他戴凤冠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王砚辞的指尖顿了顿,眼神更冷了。
“真的没有。”苏慕屿急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抓住王砚辞的手腕,急切地辩解,“他从来没有碰过我!他只是……只是让我陪着他吃饭,陪着他说话。大婚是他逼我的,我从来没有答应过!阿辞,你相信我,好不好?”
王砚辞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有没有逼你做别的?”
“没有!”苏慕屿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真的没有!我发誓!如果我骗你,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许胡说。”王砚辞皱了皱眉,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可他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松动。
他还是那样看着苏慕屿,带着审视,带着不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执。
他不是不相信苏慕屿,他是不敢信。他怕,怕自己拼了命救回来的人,已经被别人玷污了;怕自己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已经不再完整了。
苏慕屿看着他的眼睛,心彻底碎了。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终究还是有可能不清白的。
他慢慢松开了抓着王砚辞手腕的手,垂下了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进热水里,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没有再辩解。
再多的辩解,在怀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王砚辞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莫名一紧。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告诉他自己不是不信他,只是太怕失去他了。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继续用右手,笨拙地给苏慕屿擦洗着身体,指尖划过他皮肤的时候,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浴桶里的水渐渐凉了。
王砚辞拿起干净的锦袍,披在苏慕屿的身上,将他从浴桶里抱了出来,放在床上。他用干毛巾,一点点擦干苏慕屿湿漉漉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却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苏慕屿背对着他,蜷缩在床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王砚辞坐在床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他伸出手,想要抱抱他,想要告诉他自己错了,想要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离开他。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