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驿站的窗棂被风雪拍得簌簌作响。
苏慕屿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又梦见了太和殿的那一幕:王珩之穿着大红喜服倒在金砖地上,胸口插着王砚辞的长剑,血顺着衣摆蜿蜒成河。
他伸出冰凉的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苏慕屿的衣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小屿,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苏慕屿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人。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布料,一只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手便反手稳稳攥紧了他。
王砚辞几乎是瞬间惊醒,哪怕意识尚沉、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本能的护持与沉稳却从未松懈,第一时间便将浑身发颤的苏慕屿往坚实温热的怀里带了带,宽厚的胸膛贴着他,自带一股磐石般令人安定的力量,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字字笃定安稳:
“做噩梦了?”
苏慕屿喉咙发紧,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惊魂未定的惶恐还堵在胸口,只是下意识死死攥住他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他宽厚的掌心。
王砚辞半点不喊疼,任由他攥紧借力、宣泄恐惧,只用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一下下沉稳有力地轻拍着他的后背,节奏不急不缓,力道踏实妥帖,如山般稳稳撑在他身后,将噩梦带来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苏慕屿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铿锵沉稳的心跳,紧绷到发僵的脊背,竟一点点松弛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慕屿的颤抖才渐渐平息。
他掀开被子,指尖仍止不住发颤。
噩梦的寒意还缠在骨血里,四下夜色沉沉,他打心底里畏惧,根本不敢独自去往净房。
可瞥见王砚辞吊着的左手,掌骨断裂的伤还未养好,他实在不愿让对方起身受累,只好咬着唇强撑着胆子,声音还裹着未散的哭腔:“我去趟净房。”
王砚辞松开手,却跟着起身。
他左手吊在胸前,只能用右手点亮烛台,然后陪着苏慕屿走到门口,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等他。
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吹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指尖一直保持着温热的温度,等着苏慕屿出来牵他。
苏慕屿推开门,就看到王砚辞站在烛光里,玄色的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心底骤然漫开一阵滚烫的暖意,转瞬又漫上细碎酸涩,鼻尖微微发潮。
原来无论他多恐惧、多狼狈,只要有王砚辞在,就永远有一处安稳的归处。
那些被王珩之囚禁在北方的日日夜夜,无数个被绝望裹挟、彻夜难眠的时刻,他心底唯一的执念,就是日夜期盼着王砚辞能冲破所有阻碍,踏破高墙来救他离开。
此刻真切触到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庇护,劫后余生的动容与汹涌的爱意在心底翻涌,他不再迟疑,主动伸手,紧紧回握住了他温热的手。
王砚辞立刻收紧手指,牵着他回到床上,把他裹进被子里。
苏慕屿钻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
王砚辞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撞在他的耳膜上,驱散了噩梦带来的恐惧。
他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
可他沉浸在这份安稳与爱意里,满心都是劫后重逢的动容,全然没有察觉,身侧的男人垂眸望向他柔软发顶时,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暗夜里汹涌翻卷的潮水。
眼底是失而复得的劫后庆幸,是拼尽一切也要将他牢牢攥在掌心、深入骨髓的偏执占有,心底最先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心疼他被囚的半年里日夜煎熬,心疼他夜夜被噩梦纠缠,心疼他明明那样柔软,却被迫扛下那么多恐惧与委屈。
可与此同时,一股下意识、根本不受理智控制的猜忌,还是钻了出来。
他生于琅琊王氏,掌江南兵权,久居上位,骨子里刻着王侯独有的本能,总会下意识把苏慕屿当成自己私藏的珍宝、独属于他的物件。
一想到这半年,自己视若性命的人,被困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朝夕相对,心底便翻涌出难以言说的膈应与钝痛。
他理智上清楚苏慕屿的清白,清楚那是身不由己的囚禁,可本能里的占有欲,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刺得心口发闷。
他比谁都痛恨这样的自己。
从前朝中旧臣、世家族人私下议论,都说他杀伐太重,权欲滔天,这辈子学不会温柔爱人,注定只会用禁锢与偏执,去伤害自己最亲近、最珍视的人。
他不想变成那样。
他拼命咬紧牙关克制心底翻涌的阴暗杂念,强迫自己压下这份无端的猜忌与别扭,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我要护他,要疼他,要好好爱他。
只是身份与权位养出的本能早已深入骨血,不是他想抛开,就能立刻抛开。
他只能把所有挣扎、难受、自我拉扯全部藏起,不敢表露半分,生怕这一丝晦暗,就狠狠刺伤了眼前好不容易寻回的心上人。
等苏慕屿呼吸平稳,再次睡着后,王砚辞轻轻低头,吻掉了他眼角残留的泪痕。
唇瓣碰到冰凉的皮肤时,他在心里默念:慕屿,你只能是我的。永远。
第二天一早,风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砚辞牵着苏慕屿的手走出驿站,翻身上马。他依旧把苏慕屿抱在身前,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路过一片开阔的草地时,他勒住缰绳,低头问怀里的人:“想不想学骑马?”
苏慕屿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
王砚辞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带着常年军旅生涯沉淀的沉稳,一手稳稳按住马首控住缰绳,另一手穿过苏慕屿的膝弯与后腰,打横将人稳稳抱起。
他掌心宽厚,虎口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不经意擦过苏慕屿腰侧软肉,带来一阵细密又滚烫的痒意,力道沉实稳妥,连一丝颠簸都无。
“坐好。”他低哑的声线贴着耳畔落下,松木香混着凛冽的男人气息,将苏慕屿整个人裹住。
苏慕屿被轻放在马鞍软垫上,心尖骤然一颤。
这半年被王珩之囚禁的日子,他孤身被困,隔绝了所有与旁人的亲密触碰,早已习惯了孤寂冰冷。
此刻骤然落入心爱之人温热的气场里,被这样紧密地靠近,肌肤相贴的触感,瞬间勾起了心底压抑许久的悸动。
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念想、蛰伏的渴望,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他浑身的神经都绷得发紧,指尖下意识蜷缩。
王砚辞随即翻身上马,结实紧实的胸膛毫无缝隙地贴上他的后背,宽阔的臂膀将他完完整整拢在怀里,替他隔绝了旷野的风。
他完好的右臂从身后环过来,覆上苏慕屿的手背,手把手将缰绳塞进他掌心,指腹有意无意摩挲着他细腻的指腹,带着克制的撩拨,教他以标准的姿势握紧缰绳。
“手肘放松,别绷着,后背挺直。”王砚辞的下颌轻轻蹭过苏慕屿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泛红的耳尖,灼热又缱绻,“缰绳力道轻些,别攥太紧。”
苏慕屿的耳尖瞬间烫得几乎要滴血,一路蔓延至脖颈,晕开一层薄红。
后背紧贴着王砚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随着马匹的缓步前行,每一次颠簸,两人的身体便贴合得更紧。
半年未曾沾染半点情欲,此刻面对自己唯一深爱的人,这样毫无保留的亲密,让他心底的渴求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贪恋这份温热,贪恋这份触碰,想要沉沦,可余光瞥见王砚辞用布条悬吊着的左手,掌骨断裂的伤口还未愈合,心底的念想瞬间被强行压了回去。
他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按捺住翻涌的悸动,心疼他的伤势,不愿让他有半分负担。
马刚迈开两步,苏慕屿重心不稳,身子猛地一歪,半边身形险些滑出马鞍。他惊得下意识攥紧身前的鞍桥,呼吸乱了节拍。
王砚辞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清晰传给他,瞬间撞乱了苏慕屿的心神。
他立刻收紧右臂,牢牢揽住苏慕屿纤细的腰肢,掌心隔着单薄衣料,精准覆在他腰窝处,带着灼人的温度。
另一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顺势带着他收紧缰绳,同时双腿轻夹马腹,稳住马匹的步伐。
他的手掌顺着脊背缓缓下滑,落在苏慕屿的髋侧,轻轻用力帮他摆正坐姿,指尖若有似无的摩挲,带着本能的占有欲。
可就在这极致亲密的时刻,一股尖锐的膈应,毫无预兆地从王砚辞心底钻了出来。
他生来便是琅琊王氏的掌权者,久居上位,骨子里刻着极致的占有洁癖。
他向来偏执,只愿触碰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只接纳被自己独占、由自己开启的温存。
可此刻怀里这个人,曾在他亲生儿子王珩之身边被困整整半年。
爱意汹涌翻涌,可本能的猜忌也随之破土而出。
他贪恋怀里人的柔软,贪恋这份失而复得的温存,可脑海里不受控地掠过一个阴暗的念头:这半年朝夕相对,王珩之有没有碰过他?有没有染指过他视若珍宝的人?
这份念想像一根细密的刺,扎得他心口发闷。
欲望在心底叫嚣,爱意滚烫,可洁癖带来的排斥与不安,死死压制着他翻涌的情愫。
他贪恋此刻的亲密,却又在亲密的缝隙里,被无端的猜忌反复拉扯。
他下意识收紧了揽着苏慕屿的手臂,力道重了几分,随即又立刻松缓,怕吓着怀里的人。
“别怕,有我在。”王砚辞的声音依旧温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里藏着多少自我压抑的挣扎。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苏慕屿的耳侧,温热的呼吸萦绕不散,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一边沉沦,一边被心底的猜忌反复凌迟。
苏慕屿完全沉浸在爱人的庇护里,只觉得后背的怀抱滚烫安稳,全然不知怀中人的心底,正上演着一场极致的拉扯。
他努力调整着坐姿,将后背更紧地靠向王砚辞,眼底藏着隐忍的、未说出口的渴求,只愿这一刻的安稳,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旷野的风裹挟着青草的清香,阳光温柔洒落,两人紧贴的身影,暧昧缱绻,却又在无人知晓的心底,藏着各自难言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