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身侧的王砚辞,将他所有细微的窘迫、泛红的眼眶尽数看在眼里,心底何尝不是在经历一场惨烈的拉扯。
他不是不爱,更不是无动于衷。
可只要一触及这份极致的亲密,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偏执的念头——王珩之是他的亲生儿子,流淌着琅琊王氏的骨血。
王氏子弟骨子里皆多情偏执,哪里有什么真能坐怀不乱的君子。
那半年朝夕相对,王珩之对苏慕屿执念深重,怎么可能真的安分守己,从未碰过他?
理智上,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苏慕屿说的都是真话,可心底本能的猜忌、骨子里的洁癖,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
只要一想到苏慕屿或许被自己儿子染指过,一想到这份独属于他的温存或许被旁人觊觎触碰过,心底便翻涌着尖锐的膈应与难受,所有升腾的情欲瞬间被浇灭,兴致全无。
除此之外,他今年已然四十三岁,半生征战沙场、权谋算计,常年殚精竭虑,损耗极大,早已不如年少时血气方刚,对情爱之事的兴致本就淡了许多,这也是他下意识克制疏离的缘由。
他看着怀里人眼底的委屈、卑微与不安,看着他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心底又疼又涩。
他何尝看不穿苏慕屿的自我怀疑,何尝不知道这孩子缺爱到卑微,甘愿物化自己,只求他一点偏爱。
可他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那层挥之不去的猜忌,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坦诚地沉沦。
他只能装作淡漠疏离,将所有的占有欲、爱意、猜忌与挣扎,全部死死压在心底,不肯表露半分。
一个满心不安,自我猜忌,害怕被嫌弃、被抛弃;
一个满心偏执,暗自煎熬,困在自己的猜忌与本能里。
密闭的暖阁之中,水汽氤氲,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两人无人知晓、彼此拉扯的心事。
暖阁里的水汽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室淡淡的皂角香和挥之不去的尴尬。
王砚辞替苏慕屿细细擦干身上水汽,动作熟稔自然,是二人相伴多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指尖顺着肩颈、脊背一路轻柔拭过。
他们早已肌肤相亲无数,熟稔得从不会刻意避讳肢体相触,指尖难免擦过腰腹软肉,没有刻意躲闪的生分。
只是这份触碰里,再没有往日滚烫的情欲,只剩例行的温存。
他拿过早已备好的月白寝衣,抬手替他拢上肩头、细细系好腰间系带,全程垂着眼,不愿对上苏慕屿望向自己的目光。
他指尖刚替苏慕屿系好寝衣系带,心底那股翻涌的膈应与猜忌依旧沉甸甸压着心口,可爱意终究本能占了上风。
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想将单薄的人轻轻拢进怀里,鼻尖下意识凑近他的发顶,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热。
哪怕心里还在自我拉扯、暗自煎熬,也舍不得推开失而复得的爱人。
就在他手臂即将环上苏慕屿腰侧的刹那,门外忽然传来亲兵王忠压低又急促的叩门声:“家主,北方加急密报,事关王珩之旧部动向,需您即刻定夺。”
国事军务从无半分迟疑余地,王砚辞伸出去的手骤然僵在半空,眼底缱绻的温柔瞬间褪去,被沉肃的冷意取代。
他喉结重重滚动,硬生生收回了动作,声音低沉晦涩,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去书房处理点急件,你先睡。”
说罢拿起外袍,转身快步离去,仓皇间终究没敢回头望他一眼。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慕屿独自僵坐在床沿,薄软的月白寝衣还松松贴着肌肤,身上每一寸肌理,都还残留着方才王砚辞指尖擦过的淡淡余温。
那触感明明温热真切,顺着皮肉缓缓蔓延,可落进心底,却瞬间化作刺骨寒冰,冻得他心口发紧,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阵阵发僵发冷。
他缓缓垂下手,低头望着自己微微蜷缩的指尖,指腹还在不受控地簌簌发抖。
方才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碾磨:王砚辞熟稔却不带情欲的触碰,下意识收回的怀抱,垂眸不肯与他对视的躲闪,眼底藏得极深的排斥与疏离。
没有厉声斥责,没有直白的厌弃,可这份克制又冰冷的距离,才是最磨人的凌迟,像一把钝刀,一下下缓慢地割划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疼得绵长,疼得窒息。
他慢慢躺进柔软的锦被里,被褥晒过暖阳,裹着清浅温和的阳光气息,本该是安稳妥帖的归宿,可他却止不住浑身发冷,从指尖、脚踝一路冷到骨髓深处。
他本能地蜷缩起单薄的身子,双臂死死环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压抑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不敢溢出,滚烫的眼泪却无声滚落,一滴滴浸湿了枕面的布料。
无数个委屈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他一遍遍地诘问自己,也诘问那个明明深爱着的人:
是不是我真的不干净了?是不是那半年困在北方的牢笼里,哪怕只是被王珩之近身片刻,哪怕只是衣角无意相触,在王砚辞的眼里,我就已经沾染了旁人的气息,成了污秽不堪、再也配不上他的物件?
他清晰记得北方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多少个心惊胆战的深夜,他拼尽浑身力气推开偏执的王珩之,哪怕被软禁、被胁迫、被以性命相逼,也死死守着自己的清白。
他熬过风雪,熬过孤寂,熬过无数濒临绝望的瞬间,咬着牙守住所有底线,拒绝所有逾矩的靠近,就是抱着唯一的执念——要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地回到王砚辞身边。
他以为只要熬过这场噩梦,就能迎来春暖花开,就能和心爱之人安稳相守,就能拥有旁人艳羡的幸福。
他拼了半条命回来,挣脱了地狱的枷锁,奔向心心念念的归宿,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爱人的猜忌、躲闪,是这份带着嫌弃的疏离。
无尽的委屈与不甘轰然崩塌,尖锐的质问在心底嘶吼翻涌: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不肯信我?为什么明明我们可以拥有安稳的一生,明明我已经不顾一切奔向你,你却要用这样的方式狠狠推开我?
绝望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理智,他甚至偏执地生出一个惨烈的念头:
早知如此,当初在北方,我宁愿被王珩之逼死,宁愿死在那场无望的囚禁里,也不要这般狼狈不堪地回来。
死了,便一了百了,不必承受这份求而不得的爱意,不必被最珍视的人用猜忌反复凌迟,不必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坠入更深、更无望的深渊。
明明他已经回家了,明明他终于回到爱人身边了,可怎么偏偏,活得比在囚笼里,还要煎熬。
书房烛火摇曳,案上摊开的北方密报字字刺目,可王砚辞指尖捏着狼毫,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满脑子都是方才床沿上,苏慕屿那双泛红垂落的眼,是他蜷缩发抖的背影,是那句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委屈。
他手握江南兵权,朝堂翻覆、世家倾轧、沙场生死,从来都是稳如磐石,杀伐决断,从不会为任何人乱了心神,更不会这般患得患失。
可唯独苏慕屿,是他所有理智之外的软肋。
他一边快速批复军务,一边心神不宁,反复揣测那孩子此刻是不是还在哭,是不是又在自我厌弃,是不是觉得被自己嫌弃。
骄傲了一辈子的琅琊家主,这辈子向来是旁人迎合他、敬畏他,从不需要迁就谁、愧疚谁,更从未低头自省过半分。
可今夜,他第一次被汹涌的愧疚攥住心口,唾弃这样偏执、阴暗、只会用猜忌亲手伤害爱人的自己。
密报草草批完,他一刻也不愿多待,快步折返院落。
暖阁内只留一盏昏黄夜灯,光线朦胧柔和。
苏慕屿蜷缩在锦被里,小脸埋在枕头间,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眼角通红,细细的呜咽还残留在呼吸里,竟是哭累了,无声无息睡了过去,半边枕巾早已被滚烫的泪水浸得湿透。
王砚辞放轻脚步走近,玄色衣袍裹挟着深夜的微凉。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脆弱易碎的睡颜,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剜割。
他打心底疼惜这个孩子,可骨子里的占有洁癖、王氏血脉里刻入骨髓的偏执、对儿子潜藏的怨怼,像沉重的锁链捆着他,逼得他下意识躲闪、疏离,亲手将满心依赖自己的人狠狠推远。
他向来高高在上,一生矜傲自负,可此刻看着苏慕屿泛红的眼眶,所有引以为傲的骄傲尽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