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烈的大营烧成了一片灰烬,焦黑的断木和散落的兵器铺满了荒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味。风一吹,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布,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苏慕屿站在山坡上,望着北方渐渐消失的烟尘,久久没有说话。
伯颜带着三万骑兵,抱着司马棠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可司马棠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却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铺天盖地的绝望,和一丝藏都藏不住的羡慕。
他羡慕自己不用被人当成货物,从一个人手里卖到另一个人手里。
他羡慕自己有一个人,愿意不顾一切地护着自己。
他羡慕自己,能有一个家。
苏慕屿的眼眶又红了。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他不怨恨王砚辞。
他知道王砚辞没有错。
赫连烈掳走了他,把他关在阴冷的帐篷里,让他受尽了折磨。王砚辞灭了赫连烈,是为他报仇,也是为了保护他。
可他就是心里难受。
一想到司马棠往后要跟着伯颜,过着被人随意打骂、随意糟蹋的日子,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喘不过气来。
“风大,怎么站在这里?”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披在了他的肩上,熟悉的温暖从背后传来。王砚辞伸手,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苏慕屿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北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王砚辞,我们为什么要这样?”
“什么这样?”王砚辞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旋。
“为什么要把司马棠卖给伯颜?”苏慕屿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眼里满是困惑和难过,“他已经够可怜了。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送去和亲,被自己的亲哥哥抛弃,在草原受了五年的苦。我们明明可以帮他的,明明可以送他去找大汗苍的,为什么非要把他送给伯颜?”
王砚辞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小屿,这就是乱世的规则。”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帮谁。我帮他,我能得到什么?大汗苍远在千里之外,自身难保,他给不了我任何好处。伯颜能给我三万骑兵,能帮我灭了赫连烈,能让整个天下都知道,动我王砚辞的人,是什么下场。”
“可是……”苏慕屿咬着下唇,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人命难道不比这些重要吗?”
“在乱世,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王砚辞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每天都有无数的人饿死、冻死、被乱兵杀死。我救得了一个司马棠,救不了天下所有的可怜人。我能做的,只有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而且,赫连烈必须死。”
“第一,他敢明目张胆地掳走你,把你当成要挟我的筹码,这口气,我咽不下。我要是不把他碎尸万段,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第二,这关乎琅琊王氏的尊严。我是南朝的摄政王,是琅琊王氏的家主。如果有人动了我的人,我却什么都不做,那么以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王砚辞好欺负。今天有一个赫连烈,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你的安危,就真的得不到保障了。”
“有权有势的人,必须要让下面的人畏惧。只有让他们怕了,他们才不敢轻易做出出格的事情。我灭了赫连烈,就是要告诉天下人,谁要是敢打你的主意,谁就要做好被灭族的准备。”
苏慕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王砚辞外袍的衣角,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只有拳头硬,才能活下去。同情和善良,是最没用的东西。
可道理他都懂,心里却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可是司马棠他……”苏慕屿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忍,“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生在了皇家,只是长得好看了一点,就要被人抢来抢去,任人摆布。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公平?”王砚辞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漠,“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他会被人抢来抢去,只能怪他的男人不够强。”
“大汗苍要是足够强,就不会让他被自己的儿子们抢来抢去,就不会让他一个人从几千里外的草原逃出来,差点死在荒原上。司马裕要是足够强,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送去和亲,就不会连借兵救他都不肯。”
“弱就是原罪。没有实力,就只能任人宰割。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苏慕屿看着王砚辞冷漠的脸,心里一阵发凉。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实话。
可就是这份实话,让他觉得无比的残酷。
原来在王砚辞眼里,所有的悲剧,都可以归结为“不够强”三个字。
王砚辞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伸手,把苏慕屿紧紧地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放柔了许多。
“小屿,别想那么多了。”
“司马棠的命运,从他被先帝送去和亲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就算我今天不把他卖给伯颜,他也逃不过被人当成筹码的命运。与其落在更坏的人手里,不如跟着伯颜。至少伯颜喜欢他,不会轻易杀了他。”
“而且,你不需要为他难过。”
王砚辞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只需要庆幸,我足够强。”
“我足够强,所以没有人敢把你当成筹码。我足够强,所以我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救你。我足够强,所以我可以把你护在我的羽翼之下,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只要我活着,就没有人敢动。只要我活着,你就永远不会变成第二个司马棠。”
苏慕屿靠在王砚辞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
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难过。
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对的。
他是幸运的。
在这个乱世里,他遇到了王砚辞。
这个男人虽然冷漠、偏执、不择手段,却愿意为了他,和整个天下为敌。
愿意为了他,不顾一切。
苏慕屿伸出手,紧紧地抱住王砚辞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王砚辞。”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嗯?”
“谢谢你。”
王砚辞笑了笑,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傻瓜,跟我说什么谢谢。”
“保护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