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建康城青石板路的声响,终于变得熟悉而安稳。
车帘被掀开的瞬间,暖融融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混着王府庭院里独有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苏慕屿下意识地往王砚辞怀里缩了缩,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眼神还有些恍惚。
不过短短十余日,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从暗格里的窒息黑暗,到荒原上的颠沛流离,再到赫连烈大营里的绝望等待,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恐惧,直到此刻踏回王府的土地,才终于稍稍褪去。
王砚辞弯腰,直接打横将他抱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抱着易碎的瓷器,生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疼他。府里的下人早已列队等候,个个垂着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都散了吧。”王砚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不必伺候,都下去歇息。”
抱着人穿过回廊,走过开满栀子花的庭院,一路走进内室。熟悉的拔步床,熟悉的熏香,熟悉的软榻,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王砚辞将他轻轻放在床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鞋袜。苏慕屿的脚踝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疤痕,已经结痂,却依旧泛着难看的红。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疤痕,动作温柔,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心疼和悔意。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慕屿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王砚辞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密布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疼。”他哽咽着说,“哪里都疼。暗格里好黑,好闷,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们打我,骂我,把我关在漏风的帐篷里,我每天都在等你,我好怕你不来救我。”
王砚辞猛地站起身,将他紧紧抱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将苏慕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着,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看好你,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小屿,对不起。”
他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后悔自己放松了警惕,后悔自己没有多派些人守着他,后悔自己让他一个人经历了那些地狱般的日子。如果可以,他宁愿替苏慕屿受所有的苦,宁愿被掳走的是自己。
苏慕屿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所有的恐惧、委屈、害怕,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也流干了,才渐渐平复下来。
王砚辞一直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他。等他哭够了,才端来温水,一点点喂他喝下去。又拿来干净的衣服,亲自给他换上。
他的动作很仔细,从领口到袖口,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得无微不至。碰到苏慕屿身上的淤青时,会下意识地放轻力道,眼底的心疼更浓。
换好衣服,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王砚辞将苏慕屿圈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听着自己沉稳的心跳。
“以后再也不会了。”王砚辞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半步。无论我去哪里,都带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第一个保护你。”
“我再也不闹着要自由了。”苏慕屿小声说,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我哪里都不去,就待在你身边。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以前他总觉得王府是牢笼,总觉得王砚辞的管束是束缚。
可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他才明白,王府是最安全的港湾,王砚辞的怀抱是最温暖的地方。只有在他身边,自己才能真正安心。
王砚辞的心猛地一软,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苏慕屿闭上眼睛,顺从地回应着他。唇齿相依间,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王砚辞的吻从唇角蔓延到下颌,再到颈侧,最后落在他手腕上的疤痕上。他轻轻吻着那道丑陋的疤痕,像是在亲吻一件无价之宝。
“以后这里,再也不会有伤疤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承诺,“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温柔的话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席卷而来。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渐渐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微微皱着,像是还在做噩梦。嘴里时不时地嘟囔着什么,小手紧紧抓着王砚辞的衣服,不肯松开。
王砚辞不敢动,怕吵醒他。就那样保持着一个姿势,静静地抱着他。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苏慕屿的脸上。他的脸颊瘦了很多,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即使睡着了,脸上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脆弱。
王砚辞借着月光,细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从弯弯的眉毛,到长长的睫毛,再到小巧的鼻子,柔软的嘴唇。每一寸,都刻在他的心里。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得能溺死人。
“小傻子。”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怎么就这么傻呢?为了一只风筝,就跑出去。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收到你失踪的消息那天,我感觉整个天都塌了。我疯了一样地找你,我怕你被卖到青楼,怕你被流民欺负,怕你……死了。”
“我甚至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就陪你一起走。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什么家族基业,什么权势地位,什么天下苍生,在你面前,全都一文不值。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低下头,在苏慕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是眼角,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像是蝴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带着无尽的爱意和珍视,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苏慕屿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王砚辞看着他的笑脸,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收紧手臂,将苏慕屿抱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
回建康已有半月。
王府里的日子比从前更安稳,也更密不透风。
王砚辞像是被那场掳走吓破了胆,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苏慕屿。
入宫当值要带着他,处理公务要让他坐在身边,就连去花园散步,身后也要跟着四个贴身护卫,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靠近他半步。
苏慕屿知道他是怕了。
夜里他偶尔做噩梦惊醒,总能看见王砚辞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满是未散的惊惧。他也乖乖听话,不再提任何出府的话,安安静静待在王府里,陪着安安玩耍,看看书,练练字。
可日子久了,心里还是难免有些闷。尤其是这天午后,他坐在廊下晒太阳,忽然想起从前还没进王府时,偶尔能吃到的街边糖糕。刚出锅的糖糕外酥里嫩,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糖丝,甜丝丝的味道,能甜到心坎里。
王府的厨娘手艺再好,做出来的糖糕也总少了点街边烟火气。苏慕屿抿了抿唇,偷偷抬眼看向门口。王砚辞今日一早便入宫了,说是要和大臣们商议边境防务,至少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拉住了正要出门采买的下人王福。
“王福,”苏慕屿压低声音,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给他,“你出去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捎两块街口张记的糖糕?别告诉别人,尤其是别告诉家主。”
王福看着手里的碎银,又看了看苏慕屿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为难:“夫人,家主吩咐过,不许您私自托人外采东西,说是怕来路不干净……”
“就两块而已,不会有事的。”苏慕屿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语气带着恳求,“我好久没吃了,就吃这一次,好不好?家主不会发现的。”
王福拗不过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夫人您可千万藏好了,要是被家主发现,我可就惨了。”
苏慕屿喜出望外,连忙点头:“放心放心,我一定藏好。”
半个时辰后,王福果然偷偷把糖糕带了回来。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苏慕屿接过糖糕,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他不敢回房,躲在假山后面的回廊里,背对着院子,小口小口地偷吃起来。
刚出锅的糖糕烫得他直吸气,却还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酥脆的外皮裹着滚烫的糖馅,甜得恰到好处,是他想念了很久的味道。苏慕屿吃得开心,连衣襟上沾了细碎的糖渣都没注意到。
就在他吃完最后一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好吃吗?”
苏慕屿浑身一僵,手里的油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转过身,就看见王砚辞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还穿着朝服,墨色的官袍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厉。
苏慕屿吓得往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阿……阿辞,你怎么回来了?”
王砚辞没有回答,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的目光落在苏慕屿衣襟上的糖渣上,又扫过地上的油纸,声音冷硬得像冰:“我问你,好吃吗?”
苏慕屿咬着下唇,小声说:“好……好吃。”
“府里厨膳不够合口?”王砚辞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我让厨娘变着花样给你做吃的,顿顿不重样,还特意请了太医给你调理身子,结果你倒好,偷偷托人买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吃。”
“不是的,”苏慕屿抬起头,急忙解释,“厨娘做的很好吃,只是我……我就是突然想吃这个了。”
“想吃为什么不跟我说?”王砚辞看着他,眼底满是失望和怒意,“你非要偷偷摸摸的,瞒着我,自作主张?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东西有多脏?面不知道放了多久,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你身子还没养好,忘了在北方的时候,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吗?”
提到北方,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想起了暗格里的馊窝头,想起了帐篷里浑浊的河水,心里一阵发寒。
“我知道错了,”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委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王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一下,可随即又硬起心肠。这次要是轻饶了他,下次他还会做出更出格的事。他不能再冒任何险,不能再让他有一点闪失。
“知道错了就认罚。”王砚辞对着不远处的下人吩咐道,“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以后再有人敢私自给夫人带外食,直接杖责二十,赶出王府。”
“是。”下人连忙上前,捡起地上的油纸,匆匆退了下去。
王砚辞转过头,看着苏慕屿,语气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罚你去书房静坐抄家规,抄三遍。一整个下午,不许玩耍,不许找安安陪伴,全程不许起身闲聊。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阿辞……”苏慕屿抬起头,眼里含着泪,“三遍太多了,我手会酸的。”
“嫌多?”王砚辞挑眉,“那就抄五遍。”
苏慕屿不敢再说话,只能委屈地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去。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王砚辞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何尝不知道苏慕屿闷得慌,何尝不想让他开心。可他太怕了,怕一点疏忽,就会再次失去他。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那些私自接触的人,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苏慕屿坐在书房里,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地抄着家规。宣纸铺了满满一桌,墨汁沾了指尖。家规枯燥乏味,抄得他手腕发酸,肩膀也疼。他心里又委屈又憋闷,觉得王砚辞管得太宽了,连吃一块糖糕都要管,一点自由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确实不对。王砚辞也是为了他好,怕他吃坏肚子,怕他再出事。他偷偷瞒着他,确实伤了他的心。
苏慕屿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抄写。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西斜,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他终于抄完了三遍家规,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手指也僵了。
就在他揉着手腕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推开了。王砚辞走了进来,身上的朝服已经换成了常服,脸色比下午缓和了一些。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苏慕屿抄好的家规,一页页翻看。字迹工整,没有敷衍潦草的地方。
“抄完了?”王砚辞问道。
“嗯。”苏慕屿点了点头,小声说,“抄完了。”
王砚辞放下家规,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揉着苏慕屿发酸的手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手酸了?”
苏慕屿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点了点头,靠在王砚辞怀里,闷闷地说:“酸。”
王砚辞抱着他,坐在椅子上,继续给他揉着手腕。
“知道我为什么罚你吗?”他低声问道。
“知道,”苏慕屿蹭了蹭他的胸口,“我不该偷偷托人买外面的东西,不该瞒着你。”
“不止这些。”王砚辞轻轻叹了口气,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我是怕。怕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吃坏了你的身子。怕那些下人靠不住,被人收买,在东西里下毒。怕你再像上次一样,因为一点小事,就离开我的视线,然后被人掳走。”
“我一想到你可能会出事,我就心慌。”王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次在北方,我差点就失去你了。那种感觉,我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苏慕屿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后怕和心疼,心里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他伸出手,紧紧抱住王砚辞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对不起,王砚辞,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瞒着你做任何事了。”
“傻瓜。”王砚辞笑了笑,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好。只要是你想吃的,我都会给你弄来。别再自己偷偷摸摸的了,好不好?”
“好。”苏慕屿用力点了点头。
王砚辞抱着他站起身,牵着他的手往餐厅走去。
“走吧,去吃饭。我让厨娘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走到餐厅,苏慕屿却愣住了。餐桌上除了糖醋排骨和其他几样他爱吃的菜,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糖糕。金黄酥脆,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这是……”苏慕屿惊讶地看着王砚辞。
“我做的。”王砚辞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学着张记的样子做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尝尝。”
苏慕屿拿起一块糖糕,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糖馅香甜,和街边张记的味道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好吃一点。
“好吃!”苏慕屿眼睛一亮,开心地说,“比张记的还好吃!”
王砚辞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笑意。他拿起一块糖糕,递到苏慕屿嘴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眼底满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