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烛火暖融融的,映得满室温馨。
王砚辞还在给苏慕屿夹糖醋排骨,骨头上的肉都剔得干干净净,码在他碗里堆成小小的一座山。苏慕屿捧着碗小口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方才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嘴的甜香和心口的暖意。
“安安今日跟着乳母学认字,认了三个就坐不住,偷偷跑去院子里追蝴蝶了。”苏慕屿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润之还说她没定性,板着脸训了她两句,把小姑娘训得直掉金豆子。”
王砚辞失笑,伸手擦了擦他嘴角沾的酱汁:“润之就是太老成了,像个小老头。安安还小,爱玩是天性,别太拘着她。”
“我也是这么说的,”苏慕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后来我给了安安一块你做的糖糕,她立刻就不哭了,还说爹爹做的糖糕最好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窗外渐渐暗了下来。远处街市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隔着院墙,隐约能听到隐约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进来,混着栀子花的香气,格外醉人。
苏慕屿放下筷子,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好久没逛过建康的夜市了。”他随口念叨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别的意思,“记得以前还没进王府的时候,每逢十五,街上都会有花灯会,可热闹了。有卖糖人的,卖面具的,还有耍杂耍的,挤得水泄不通。”
他说着,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王砚辞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王砚辞放下手里的碗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啪。”
“啪。”
“啪。”
苏慕屿闻声转过头,对上王砚辞冰冷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忘了被掳走受的苦了?”王砚辞的声音冷硬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外头乱世流民遍地,乱兵横行,你只图一时热闹,半点不长记性。”
“我……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苏慕屿小声辩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没有真的想出去。”
“随口说说也不行。”王砚辞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从你嘴里说出‘出府’这两个字,就是错的。你忘了在暗格里的日子了?忘了赫连烈大营里的绝望了?忘了我找你找得快要疯了?”
他越说越生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你救回来,不是让你再去冒险的。建康城看着太平,暗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危险。上次只是捡个风筝,就差点让你永远回不来。你要是再敢提独自出府的话,后果自负。”
苏慕屿被他训得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他知道王砚辞是为了他好,可心里还是忍不住觉得委屈。他真的只是随口念叨一句,根本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却被他这么严厉地训斥,好像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一样。
那种窒息感又上来了。
好像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王砚辞牢牢地掌控着。连随口说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他。
王砚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一下,可随即又硬起心肠。他不能心软,一次心软,就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伸出手,解下苏慕屿腰间系着的暖玉玉佩。那是苏慕屿的生辰礼,是王砚辞特意找最好的玉匠雕琢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屿”字。苏慕屿一直贴身戴着,睡觉都不肯摘下来。
“这玉佩我先收着。”王砚辞把玉佩攥在手里,冷声道,“罚你三天不能戴。只有每天睡前,能拿回去戴一个时辰。什么时候你彻底打消了出府的念头,什么时候再还给你。”
苏慕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不要……这是你送我的生辰礼……”
“正因为是我送的,我才有权收回来。”王砚辞不为所动,把玉佩放进自己的袖袋里,“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走出了餐厅,留下苏慕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苏慕屿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心里又委屈又难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
他真的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啊。
为什么王砚辞就是不相信他呢?
晚上回到卧房,苏慕屿早早地就爬上了床,背对着门口,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理会刚进来的王砚辞。
王砚辞走到床边,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刚才话说重了,可他真的是怕了。只要一想到苏慕屿可能会再次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心慌得厉害。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苏慕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他想伸手抱苏慕屿,却被苏慕屿猛地推开了。
“别碰我。”苏慕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王砚辞没有再勉强,只是静静地躺在他身边。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王砚辞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后怕:
“小屿,你知道吗?昨天边境送来急报,说有一伙乱兵混进了建康城,在西市掳走了三个姑娘,至今下落不明。”
苏慕屿的身子猛地一颤。
“我不是故意要禁锢你,”王砚辞的声音放柔了许多,“我是真的怕。我怕你一出门,就会遇到危险。我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上次你失踪的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在受苦,是不是在害怕,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慕屿的手。他的指尖微微发抖,带着冰凉的温度。
“我不敢再赌了。我赌不起,也输不起。我宁愿你一辈子都待在王府里,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哪怕你会怨我,会恨我,我也不能让你再冒一点险。”
苏慕屿没有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转过身,扑进王砚辞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以后再也不提了。我再也不闹着要出府了。我就待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王砚辞紧紧地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从袖袋里拿出那枚暖玉玉佩,重新系在苏慕屿的腰间。
“傻瓜,”他低声说,“我怎么会真的罚你。只是想让你长点记性,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那……那三天的罚呢?”苏慕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免了。”王砚辞笑了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水,“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提独自出府的话。要是真的想逛街市了,我就在府里给你搭一个。把卖糖人的、卖面具的、耍杂耍的,都请到府里来,让你逛个够。好不好?”
苏慕屿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蹭了蹭他的胸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