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后——
深秋的阳光透过银杏枝叶,碎金似的洒在琅琊王氏府的抄手游廊上。
苏慕屿坐在铺着软垫的竹椅上,正慢悠悠地翻晒着药草,指尖沾着淡淡的当归香气。
十五年光阴像流水一样淌过,却独独在他身上停住了脚步。
他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皮肤白皙,眉眼柔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出浅浅的梨涡,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小动作都没变过分毫。
仿佛那些刀光剑影、乱世浮沉,都被王砚辞牢牢挡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半点尘埃都没落在他身上。
安安蹲在他身边,帮他把晒好的药草分门别类装进布袋里。
十八岁的少女已经长开了,一身素色襦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眉眼清丽得像山涧的泉水。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时不时会停下手里的活,偷偷抬眼看向身边的人。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孺慕,有依赖,有刻进骨子里的感恩,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不知道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是女儿对父亲的敬爱?是妹妹对兄长的依恋?还是……少女对心上人的隐秘欢喜?
她只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从三岁那年开始的。
在此之前的记忆,全是冰冷的、黑暗的、带着血腥味的。
她是庶出的女儿,母亲早逝,父亲不疼,是苏慕屿收养她,用温暖的披风把她裹起来,抱回了王府。
他给她取名叫安安,说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
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弹琴画画,在她生病的时候彻夜守着她,在她被别的小孩欺负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
他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所有她从未奢望过的温暖。
没有苏慕屿,就没有今天的她。
苏慕屿是她的全部,她不想嫁人,不想离开这个院子,不想离开他。
她只想一辈子像现在这样,守在他身边,帮他晒药,帮他沏茶,听他说话。
一阵风吹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有一缕贴在了她的唇边。
苏慕屿放下手里的药草,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把那缕碎发拢到了她的耳后。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常年翻书磨出的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像有电流窜过。
安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停了半拍。
她抬眼,撞进苏慕屿温柔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泉,里面只有对晚辈的关切,没有半分别的心思。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纤长的睫毛,看着他柔软的唇。
有千言万语涌到了嘴边,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想问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而不是永远长不大的小丫头。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夫人。”
苏慕屿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了手:“安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叫我爹爹就好。”
这是他说了六年的话。从安安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之后就再也不肯叫他爹爹了,固执地跟着府里的下人一起,叫他“夫人”。
他问过无数次原因,她永远只是垂着头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安安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默默地整理药草。手指紧紧攥着布袋的边缘。
她不能叫。
只要叫一声爹爹,他们之间就永远只能是父女。
她连最后一点奢望,都没有了。
整理完最后一袋药草,安安抬起头,看着苏慕屿,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撒娇:“夫人,我有点困了,想靠在你腿上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好不好?”
苏慕屿愣了一下,有些犹豫。
在他心里,安安永远是那个扎着羊角辫、会抱着他的腿哭着要糖吃的小丫头。
可他也清楚,安安已经十八岁了,是个待嫁的大姑娘了。
男女授受不亲,再像小时候那样让她靠在自己腿上睡觉,总归是不合适的。
可看着安安那双湿漉漉、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睛,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好吧,就睡一会儿。”他无奈地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坐姿。
安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小心翼翼地靠在苏慕屿的腿上,闭上眼睛。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药香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嘴角偷偷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可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
他终究,还是只把她当孩子。
廊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苏慕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王润之回来了。
二十岁的少年郎,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眉眼狭长,轮廓冷硬,气质和年轻时的王砚辞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刚从翰林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是苏慕屿最爱吃的东街蜜饯。
他进门第一眼,就落在了苏慕屿身上。
原本冷冽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可当他看见靠在苏慕屿腿上睡觉的安安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安安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她抬头,看向王润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敌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没有说话,没有争执,可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无声的硝烟。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这么多年,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妹,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更是彼此唯一的对手。
他们都知道对方心底藏着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小时候,王润之会故意藏起苏慕屿给安安的糖,会趁没人把她推到泥坑里,然后诬陷她自己摔的。
长大了,他们就变得不动声色,却依旧处处较劲,抢着在苏慕屿面前表现,恨不得苏慕屿的眼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王润之直接忽略了安安,快步走到苏慕屿面前,把温热的蜜饯递过去,声音放得很低很柔:“阿屿,我回来了。路过东街,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蜜饯,还是热的。”
他也不叫爹爹。
从十五岁那年,他撞见王砚辞抱着苏慕屿在书房亲吻的那个午后开始,他就再也没叫过苏慕屿一声爹爹。
他宁愿跟着府里的老仆,叫他一声“阿屿”,带着点逾矩的亲昵,又藏着点卑微的奢望。
上次见他,还是昨天晚上。可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润之回来啦。”苏慕屿笑着接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今天衙门忙不忙?累不累?”
王润之微微低头,任由他的手抚过自己的头发。
温热的触感传来,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他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弯起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胀。
安安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她拿起一颗蜜饯,熟练地剥开糖纸,递到苏慕屿嘴边:“夫人,我剥给你吃。”
王润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苏慕屿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张口咬下蜜饯,笑着说:“还是安安手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侍卫恭敬的声音:“家主回府!”
一瞬间,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
王砚辞走了进来。
他已经老了,常年执掌兵权,鬓角已经染上了明显的霜白,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皱纹。
可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周身的气场依旧沉稳威严,只是看向苏慕屿的时候,那双常年染着杀伐的眼睛,才会褪去所有冰冷,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苏慕屿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提着裙摆就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阿辞!你回来啦!”
王砚辞稳稳地接住他,伸手揽住他的腰,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轻轻抚过苏慕屿的后背,语气宠溺:“嗯,回来了。今天有没有偷偷吃冰?”
“才没有!”苏慕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在他眼里,王砚辞永远是当年那个穿着玄色锦袍、站在廊下,被他泼了一身茶水却没有生气的家主大人。
他看不见他鬓角的白发,看不见他眼角的皱纹,看不见他常年征战留下的满身伤痕。
在他心里,阿辞永远是最好看的,永远是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天。
廊下,王润之和安安并肩站着。
他们看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个人,看着苏慕屿毫无保留的依赖,看着王砚辞眼底独有的温柔。
没有人说话。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两个年轻人看向苏慕屿的眼神,和王砚辞看向苏慕屿的眼神,分毫不差。
一样的炙热,一样的贪恋,一样的,藏着跨越身份的、绝望又深沉的爱意。
王砚辞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们两个一眼。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们这么多年不动声色的较劲,知道他们心底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发怒。
只是用眼神告诉他们——别妄想。
“都下去吧。”他开口。
王润之和安安同时收回目光,对着他躬身行礼:“是,父亲。”
他们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赖在王砚辞怀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的身影。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样的不甘和戒备,又同时转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
夜已经深了。
寝帐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暖光朦朦胧胧地洒下来,落在苏慕屿熟睡的脸上。
他睡得很沉,像个孩子一样,侧着身子蜷缩在王砚辞怀里,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十五年了,他睡着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样毫无防备,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软乎乎的,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王砚辞醒着。
他侧躺着,一只手轻轻揽着苏慕屿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苏慕屿柔软的唇瓣,一下一下,轻轻把玩着。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改变。
他又抬手,摸了摸苏慕屿的头发。还是那样柔软顺滑,像上好的丝绸。
他记得年轻的时候,他也总喜欢这样摸着苏慕屿的头哄他睡觉,那时候苏慕屿会蹭着他的掌心,像只温顺的小猫。
可他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王砚辞的指尖微微一顿,触到了自己鬓角刺眼的霜白。
常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会疼得钻心,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连握剑的手,偶尔都会不自觉地发抖。
他终究,是要先苏慕屿一步走的。
想到这里,王砚辞竟然感觉一阵喘不过气。
他一辈子杀伐果断,运筹帷幄,执掌琅琊王氏数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来没有什么事是他掌控不了的。
可唯独这件事,他无能为力。
他留不住岁月,挡不住生死,更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他的小屿该怎么办。
王砚辞的目光落在苏慕屿恬静的睡颜上,眼底满是温柔,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他的小屿这么好,这么干净,这么招人喜欢。
所有人都喜欢他,这是理所当然的。润之喜欢,安安也喜欢。
他当初留下润之,收养安安,本来是想给苏慕屿留个依靠。
想着等自己走了,有儿子女儿陪着他,照顾他,他就不会孤单,不会被人欺负。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然给自己养出了两个对手。
润之那孩子,样样都出色,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沉稳,果决,有手腕,是琅琊王氏最合格的继承人,现在已经是朝野上下公认的下一任家主。
以他现在的年纪和身体,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重新培养一个继承人了。他动不了润之,也不能动润之。
他知道润之对苏慕屿的心思是真的。
这么多年,润之看苏慕屿的眼神,他比谁都清楚。他相信,只要他活着,润之不敢怎么样。
就算他死了,润之也一定会对苏慕屿很好,会护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他还是怕。
怕润之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怕等苏慕屿老了,脸上也长出皱纹,不再像现在这样好看了,润之就会厌弃他。
怕苏慕屿性子软,受了委屈也不敢说。怕没有了他的庇护,苏慕屿那点没磨干净的心软,会再一次被人利用,被人欺负。
王砚辞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把苏慕屿抱得更紧了。苏慕屿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软糯的呓语,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不如,把苏慕屿加到自己的殉葬名单里吧。
让他陪着自己一起走。
这样,他就不用再担心苏慕屿以后会受委屈,不用再担心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埋在同一个墓穴里,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可下一秒,他就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了出去。
不行。
他舍不得。
他怎么舍得让他的小屿死。
他怎么舍得让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失去光彩,怎么舍得让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变得冰冷。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下,忍受无边无际的孤独,也舍不得让苏慕屿受一点苦,流一滴泪。
王砚辞低下头,把脸埋在苏慕屿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熟悉的栀子花香。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眼底第一次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无助。
他一辈子什么都不怕,不怕刀光剑影,不怕生死离别,不怕千夫所指。
可现在,他怕极了。
他怕自己走得太早,留苏慕屿一个人在这乱世里浮沉。
他怕自己拼尽全力护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还是会受委屈。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能给苏慕屿天底下最好的一切,能给他挡一辈子的风雨,可他挡不住生死。
王砚辞轻轻吻了吻苏慕屿的发顶。
“小屿,”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该把你怎么办才好啊。”
苏慕屿没有醒,依旧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