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的梆子刚敲过第三响,天还黑着,王砚辞已经起身了。
苏慕屿还在熟睡,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软乎乎的脸。
王砚辞放轻了动作,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脸颊,才转身走出寝房。
深秋的清晨寒气刺骨,穿堂风卷着落叶打在廊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砚辞咳了两声,胸口隐隐作痛。常年征战留下的旧伤,一到换季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他扶着廊柱站了片刻,才缓过劲来,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王砚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他已经在这朝堂上站了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啊。
当年和他一起并肩站在金銮殿上的人,早就换了一批又一批。
谢宗明去世,崔秉暴毙,连当年最年轻的御史大夫,如今也已经白了头。
现在站在朝堂上的,大多是他们的子侄辈,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神里满是锐气和野心。
马车停在宫门外,王砚辞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卫的手下车。
刚走两步,膝盖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上了白玉台阶。
金銮殿上,烛火通明。
二十岁的小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眉眼间已经有了帝王的威严。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王母亲抱着才能坐上龙椅的小孩子了。
这些年,他一步步扶持自己的心腹,不动声色地蚕食着世家大族的权力,尤其是琅琊王氏这块最大的肥肉。
今天的朝会,议题是边境防务。
小皇帝全程没有看王砚辞一眼,所有的问题都抛给了自己提拔起来的兵部尚书。
王砚辞站在最前面,听着他们争论不休,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他的精力,早就跟不上了。
以前连续三天三夜处理军务都不觉得累,现在只是站一个时辰,就觉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胸口的旧伤又开始疼了,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一下下割着他的肉。
王砚辞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殿外。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大殿上,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想起了和谢宗明、崔秉一起喝酒,笑谈天下事;想起了那个——调皮捣蛋的儿子王珩之。
珩之。
这个名字轻轻刺了他一下。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亲生儿子。
他亲手斩杀的亲儿子。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可今天,站在这空荡荡的金銮殿上,看着满朝的年轻面孔,他忽然就想起了他。
如果珩之还活着,今年也该有三十九岁了吧。
是不是也会像润之一样,收了性子,沉稳干练,站在这朝堂之上,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是不是也会穿着一身官袍,眉眼像他,挺拔如松?
王砚辞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人死不能复生。再多的念想,也都是徒劳。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王润之。
二十岁的少年郎,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眉眼狭长,长相和年轻时的二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格沉稳,随了王砚辞。
他站在人群里,不卑不亢,眼神沉稳,听着众人的争论,时不时会在本子上记下几笔,偶尔抬头看向王砚辞,眼神里带着恭敬和依赖。
没有人知道,润之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润之自己也不知道。他一直以为,王砚辞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王砚辞看着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润之优秀,沉稳,有担当,是琅琊王氏最合格的继承人。
这些年,他一直硬撑着不肯放权,不肯告老还乡,无非就是因为润之年纪太小,还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扛不起这朝堂的风雨。
现在,润之长大了。
他可以放心了。
这个朝堂,这个天下,本来就该是年轻人的。
他老了,该退场了。
朝会散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王砚辞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迟缓。王润之快步跟上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问:“父亲,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王砚辞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手,“润之,你准备一下,下个月去岭南巡查盐铁。”
王砚辞顿了一下,“顺便去看看你二叔,前两日岭南来信说他身体不好。”
王润之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儿子遵命。”
他心里清楚,这是父亲在给他镀金。
盐铁是朝廷的命脉,巡查回来,必然会官升一级,离接替父亲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王砚辞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撑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放手了。
他要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把所有的路都给润之铺好,把琅琊王氏的权柄稳稳地交到他手里。
这样,等他走了之后,润之才能护住苏慕屿,才能让他的小屿,一辈子安安稳稳,无忧无虑。
————
王砚辞回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去后院找苏慕屿,径直进了书房,脱下沾着寒气的官袍,随手扔在椅背上,对着门外的侍卫淡淡吩咐:“去把绥安叫来。”
王绥安,是安安的大名。
当年苏慕屿抱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小丫头回来,王砚辞随手取了这个名字,盼她一生顺遂平安。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安安就来了。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进门后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像羽毛:“父亲。”
王砚辞坐在书桌后,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镇纸,抬眼看向她。
十八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眉眼清丽,只是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只有看向苏慕屿的时候,才会染上一点温度。
“我给你挑了几户人家,你看看。”他推过去一本名册,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挑个合眼的,年底就出嫁。”
安安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砚辞。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我不想出嫁。”
王砚辞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从来没把安安当成过对手。
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也不是因为她不够执着,而是这个时代,从来就没有给女子留下任何争夺的余地。
女子不能入仕,不能掌家,不能独立立户,从生下来那天起,命运就被绑在了男人身上——幼时靠父亲,出嫁靠丈夫,老了靠儿子。
哪怕是琅琊王氏的养女,也逃不过这个宿命。
王砚辞心里其实是有几分同情的。
他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女子,见过她们在深宅大院里耗尽青春,最后变成一抔黄土。
可他改变不了什么,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这世道的错。
“我活着,自然可以由着你。”良久,王砚辞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可我还能活几年?等我百年之后,谁护着你?”
安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王砚辞打断了。
“你和润之的关系,你自己清楚。”他的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安安,“我活着,他不敢动你。我死了,你觉得他会容你留在王府?别说陪着阿屿,他能留你一条命,就算念及多年的情分了。”
安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清楚王润之的性子。
他和王砚辞一样,骨子里带着王氏男人的偏执和狠戾。
这么多年,他看她的眼神里从来都只有敌意和戒备。
王砚辞一旦不在了,王润之绝对不会让她留在苏慕屿身边,甚至可能会随便把她嫁给一个糟老头子,让她一辈子都回不来。
这个世道,女子没有丈夫,没有父兄,就像水里的浮萍,任人摆布。
她想陪着苏慕屿,想一辈子守在他身边,帮他晒药,帮他沏茶,看着他笑。
可原来,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是奢望。
王砚辞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软了几分:“我给你挑的都是家世清白、人品端正的人家。你是琅琊王氏的养女,嫁过去是下嫁,他们不敢欺负你。我会给你准备十里红妆,给你最丰厚的嫁妆,让你在婆家有底气。”
安安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缓缓地跪了下去,对着王砚辞磕了一个头。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听得人心头发酸:“全凭父亲做主。我嫁给谁都可以,只求父亲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只求以后,可以常回王府,陪陪夫人。”
她抬起头,看向王砚辞,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什么都不要,不要富贵,不要权势,不要夫君的疼爱,她只要能偶尔回来,看一眼那个给了她新生的人。
王砚辞看着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我会跟你未来的夫君说,允许你随时回府。”
“谢父亲。”
安安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她的裙摆。
一滴眼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间就干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她这一辈子,连想留在自己想陪伴的人身边,都做不了主。
书房里,王砚辞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拿起桌上的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林策,他的副将,三十岁,父母双亡,无兄弟姊妹,性格沉稳,为人正直。
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王砚辞合上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
晚饭过后,苏慕屿牵着王砚辞的手,在院子里慢慢散步。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安安的事,走了半圈,终于忍不住开口:“阿辞,你真的要让安安年底出嫁吗?她……她真的同意了?”
王砚辞停下脚步,转身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披风,将他微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语气平静:“嗯,同意了。”
“那林副将人真的好吗?”苏慕屿皱着眉,脸上满是担忧,“安安性子软,又不爱说话,我怕她嫁过去受委屈。万一林副将对她不好,万一他家里人欺负她怎么办?”
在他眼里,婚姻就该是两情相悦,像他和王砚辞这样,一辈子互相疼惜。他实在无法想象,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过一辈子,会是什么样子。
王砚辞看着他满脸担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放心,林策人很可靠。我带了他十几年,性子沉稳,为人正直,没有那些花花肠子。父母早亡,家里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安安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不用伺候公婆,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再说,她是琅琊王氏的养女。只要琅琊王氏一天不倒,就没有人敢欺负她。这世道就是这样,女子嫁人,嫁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是娘家的底气。”
苏慕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很多人成亲,本就不是为了感情。”王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夫妻和睦,自然是最好。若是不和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男人要纳妾,便由着他纳就是。只要你手里握着中馈,生下嫡子,娘家又能给你撑腰,你的主母位置就稳如泰山。”
“那些宠妾灭妻的,说到底都是妻家母族不够强大。但凡妻家有几分势力,男人都不敢太过放肆。毕竟仕途前程,家族荣辱,都比一个妾室重要得多。林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前程捏在我手里,捏在琅琊王氏手里。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亏待安安。”
这些话,是他活了四十多年,看遍了深宅大院里的悲欢离合,总结出来的道理。残酷,却真实。
苏慕屿沉默了。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嫁人还有这么多门道。他一直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只要互相喜欢就够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对于这个时代大部分女子来说,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能不受人欺负,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他还是有点难过,“安安她根本不喜欢林副将啊。她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吗?”
王砚辞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抱住他。他能感受到怀里人的低落,心里也软了下来。
“这已经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安排了。”他低声说,“我会给她准备最丰厚的嫁妆,让她在林家有足够的底气。以后她要是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娘家。只要琅琊王氏不倒,就永远是她的靠山。”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就算培养不出来,安安也能过得很好。她有嫁妆,有靠山,有嫡子傍身,一辈子衣食无忧,安安稳稳,比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子都要幸运得多。”
苏慕屿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他知道王砚辞说的是对的。在这个世道里,女子本就身不由己。王砚辞已经为安安考虑得面面俱到了。
“我就是有点舍不得她。”苏慕屿小声说,“总觉得她还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一转眼,就要嫁人了。”
“傻瓜。”王砚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女大当嫁,这是人之常情。等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就会明白的。以后她常回来看你,不就好了?”
“嗯。”苏慕屿闷闷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