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三天,沈昭已经紧张到吃不下饭了。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是那种心脏一直悬着、胃里像有蝴蝶在飞的紧张。他坐在桌前,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到嘴边又放下。青禾在旁边看着,急得不行。
“小昭公子,您倒是吃啊。”
“吃了。”沈昭指着嘴里那半口米饭,“你看,吃了。”
青禾看了看那块被放下三次的红烧肉,又看了看他碗里几乎没动的米饭,叹了口气。“您这样,大人会心疼的。”
“他今天不在。”沈昭又夹起那块红烧肉,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他去衙门了。”
“那您更得吃了。您要是瘦了,大人回来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昭想了想,觉得青禾说得对。顾衍之那个人眼睛比尺子还准,胖了瘦了高了矮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又咽了。吃了半盘红烧肉和一碗米饭,沈昭觉得自己像完成了某种壮举。
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雪团跳上他的膝盖,用头拱了拱他的手。沈昭低头看着它。“你说他今晚回来吗?”
雪团“喵”了一声。
“应该回来吧,及冠礼在后天,他总不能在外面待到那天才回来。”
雪团又“喵”了一声。
沈昭摸着猫,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倒数第二天,顾衍之一整天都不在。沈昭一个人在府里,从早走到晚。去院子里坐了会儿,雪团趴在他脚边;去药房配了副新方子,雪团蹲在门口;去书房拿了本书,雪团跳上书桌,趴在砚台旁边。他走到哪儿雪团跟到哪儿。
“你今天怎么这么粘人?”沈昭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雪团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你也知道他明天回来对不对?”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是你粘人。”
晚上,沈昭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雪团睡在他胸口,被他翻来翻去地折腾醒了三次,最后忍无可忍地跳下床走了。沈昭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明天,及冠礼。顾衍之会来,会一直在。然后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昭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快点啊。”
没人回答他。
及冠礼当天,沈昭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擂鼓。
青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睁着大眼睛躺在床上,吓了一跳。“小昭公子,您醒了?”
“嗯。”
“您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天没亮就醒了。”
青禾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您紧张?”
“不紧张。”沈昭从床上坐起来,“我是兴奋。”
青禾憋着笑,去准备洗漱的水了。沈昭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兴奋的抖。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压在腿上,压了一会儿,还在抖。他放弃了。
洗漱完,换上及冠礼的衣服。月白色的长袍,银色的暗纹,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青禾帮他系好腰带,理好衣领,最后把那支白玉簪子插进发髻里。沈昭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这段时间他长高了不少,脸颊也圆润了一些,不像刚来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镜子里的人眉眼清秀,唇红齿白,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玉。
“好看吗?”他问。
“好看。”回答的不是青禾。
沈昭转过头,看到顾衍之站在门口。今天他没有穿官服,穿了一件玄色的长袍,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起来,整个人少了幾分冷厉,多了几分清隽。
沈昭看着他,觉得心跳又快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你看多久了?”
“够久了。”顾衍之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转一圈。”
沈昭乖乖转了一圈,衣摆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顾衍之伸手,理了理他领口不存在的褶子,指尖蹭过锁骨,沈昭的身体颤了一下。
“好了。”顾衍之收回手,“走吧,宾客到了。”
宾客不多。顾衍之说到做到,没有请很多人。沈昭看到了师父——那个把他卖了还收了双倍价钱的老头,穿着一身新衣服,笑眯眯地坐在宾客席上,看到他出来还朝他挤了挤眼睛。沈昭想瞪他一眼,但眼眶先红了。
师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高了,胖了,气色也好。看来顾大人把你养得不错。”
“师父。”沈昭的声音有点哑。
“行了,别煽情。及冠礼之后你就是大人了,以后自己拿主意。”师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这是补的嫁妆。”
沈昭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厚厚一沓,分量不轻。“您这是良心发现了?”
“什么良心发现,是我赌钱赢的。”师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别让顾大人等。”
及冠礼开始了。加冠、取字、拜长辈。流程不复杂,但每一个步骤都郑重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沈昭跪在垫子上,师父站在他面前,念了一篇他听不懂的祝词。然后顾衍之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顶冠。
沈昭低着头,看着顾衍之的靴子停在面前。他抬起头,看到顾衍之的脸——还是那张冷峻的脸,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克制,不是隐忍,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春水一样的东西。
顾衍之拿起冠,戴在他头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轻。“沈清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的人听到,“从今日起,你正式成年了。”
沈昭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及冠,是因为顾衍之说“沈清晏”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珍重,像承诺,像“以后我来护你”。
宾客们开始道贺。沈昭被人围着,这个说“恭喜恭喜”,那个说“少夫人越发俊俏了”。他笑着应酬,但眼睛一直在找顾衍之。顾衍之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像有实质的重量。
沈昭被那目光看得脸红,赶紧移开视线。但心跳怎么都压不下来。
宾客散了,师父也走了。临走的时候拉着沈昭的手,说了句“好好过日子”,沈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师父拍拍他的肩膀,上了马车,走了。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很久。顾衍之走到他身后。“进去吧,外面凉。”
沈昭转身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雪团从门缝里钻出来,走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们到底进不进去?”
沈昭先笑了。“进去。”
晚上,终于到了晚上。沈昭坐在床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顾衍之关上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谁也没说话。安静了很久。
“怕吗?”顾衍之先开口了。
沈昭摇头。“不怕。”
“抖什么?”顾衍之低头看了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
“兴奋。”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沈昭的手凉,顾衍之的手热,贴在一起,慢慢地,沈昭的手不抖了。
“小昭。”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低音。
“嗯。”
“我之前说过,及冠之后有些事要告诉你。”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说。”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我是前朝皇后的遗腹子,父亲是前朝太子。十五岁那年,我亲眼看着父母被当今圣上的人害死。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当年的真相,也一直在躲那些想斩草除根的人。”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握着沈昭的手收紧了,“我不想连累你,但我做不到放你走。所以我要问你——你愿意跟我一起面对吗?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可能是一辈子。可能永远都过不上安生日子。你愿意吗?”
沈昭看着他,眼睛红了。“顾衍之。”
“嗯。”
“你是不是傻子?”沈昭的声音在抖,“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要面对什么,我陪你面对。你躲什么,我陪你躲。你说过不会让我跑,你以为我会跑?”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亮亮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会?”
“不会。”
沈昭说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一个人扛了。以后不许了,你扛不动的时候,我帮你扛。”
顾衍之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好。”
两个人抱了很久。沈昭先松开,从他怀里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了。”沈昭深吸一口气,“顾衍之,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身份,不是因为你的长相,不是因为你能保护我。就是喜欢你,从掀开盖头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了。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不管你以前是谁,以后要面对什么,我都跟你在一起。”
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红了。
“沈昭。”
“嗯。”
“我忍了很久了。”
沈昭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不用忍了。”
顾衍之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次不一样。之前的吻,不管多深都带着克制,像隔着一层纱。这次那层纱被扯掉了。顾衍之吻得很用力,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他的舌尖撬开沈昭的唇齿,缠上他的舌头,又凶又缠,像要把人拆吞入腹。
沈昭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抓着他的衣领,发出细碎的呜咽声。顾衍之的手从腰间往上,指腹沿着肋骨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沈昭的身体在他手下微微发抖。
“衍之……”他带着鼻音叫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
顾衍之放开他的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
“小昭。”
“嗯。”
“确定?”
沈昭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确定。”
顾衍之把他放倒在床上,手指慢慢解开他的衣带。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拆一份等了一辈子的礼物。沈昭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看着我。”顾衍之的声音低哑。
沈昭睁开眼,看着他。烛光在顾衍之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格外亮。
“疼就说。”顾衍之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舒服也說。”
沈昭的眼眶红了。“你轻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