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发现,顾衍之这个人说话算话。
说“下次注意”,下次真的注意了。说“每天”,每天真的……沈昭不想回忆了。
总之,及冠之后的日子,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以前顾衍之是“保持距离”,现在倒好,距离直接清零了,不,是负的——这个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贴在他身上。
早上起床要抱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要坐在一起,看书的时候要把人拉进怀里,晚上就更不用说了。沈昭觉得自己的腰,这辈子怕是养不好了。
“青禾。”沈昭趴在院子的躺椅上,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在呢。”
“给我拿个热敷的垫子来。”
青禾笑着去拿了。自从及冠之后,这位小祖宗喊“腰疼”的频率直线上升,青禾已经习惯了。她甚至专门准备了一个热敷垫子,随时待命。
沈昭把热敷垫子垫在腰下面,舒服得直叹气。雪团跳上他的肚子,在上面团成一团。热乎乎的,正好当暖水袋用。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沈昭摸着猫,自言自语,“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结果……”
雪团“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你每次都信,怪谁?”
“我那是……心软。”沈昭小声辩解,“他那个表情,你又不是没看到,像只被抛弃的大狗,谁顶得住?”
雪团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我就顶得住。”
“你一只猫,不懂。”
雪团把头扭过去了。
傍晚,顾衍之从衙门回来。沈昭正坐在桌前写方子——给师父回信,顺便附了一张补阳气的方子。师父年纪大了,最近总说腰疼,沈昭怀疑他是赌钱输多了气的。
“写什么?”顾衍之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给师父写信。”沈昭头也不抬,“他说最近腰疼,我给他开个方子。”
顾衍之的手搭上他的腰,轻轻揉了一下。“你也腰疼,怎么不给自己开方子?”
沈昭的笔尖歪了一下。“我那是……不一样的疼。”
“哪里不一样?”
沈昭放下笔,转过身瞪着他。“顾衍之,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衍之看着他一臉“你再撩我我就咬你”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
沈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写信,但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顾衍之在他旁边坐下,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两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没说话,但气氛一点也不冷。
沈昭写着写着,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他偷偷压了压,没压下去,放弃了。
信写完了,沈昭把方子折好塞进信封。转头看到顾衍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副冷峻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暖色。
沈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顾衍之的眼睛立刻睁开了。“干嘛?”
“你睫毛上有东西。”沈昭面不改色地撒谎。
“什么东西?”
“灰。”
顾衍之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什么颜色的灰?”
“黑色的。”
“睫毛也是黑色的。”
“所以我才看不清。”沈昭理直气壮,“你闭上眼睛,我帮你吹吹。”
顾衍之看了他两秒,闭上了眼睛。沈昭凑过去,对着他的睫毛轻轻吹了一口气。顾衍之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沈昭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快得像擂鼓。睫毛真长,鼻子真挺,嘴唇真好看。他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凑,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顾衍之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偷亲完还没来得及退开的小家伙。“你干嘛?”沈昭的脸“唰”地红了。
“你睫毛上真的有灰!我吹完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亲一下。”沈昭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顾衍之看着他红透了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下去。这次不是蜻蜓点水,是正儿八经的、带着回应的吻。沈昭被他亲得七荤八素,手里的信封掉在地上,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过了好一会儿,顾衍之才放开他。沈昭靠在他怀里喘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下次直接亲就行。”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沈昭愣了一下——这是他说过的话,被顾衍之还回来了。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他捶了顾衍之一拳。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顾衍之握住他的拳头,放在掌心里,“每一句。”
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让他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肯定傻死了。
第二天,沈昭去济世堂拿药。他最近在研究一个新的方子——补阳气的升级版。之前那个方子有用,但效果不够快。他想配一个更快更强的,这样以后就不怕消耗了。
掌柜接过方子看了一眼,表情微妙起来。
“小公子,这个方子……药性很猛。”
“我知道。”
“您确定要用?”
“确定。”沈昭点头,“我不是拿来日常喝的,是备着应急的。”
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帮他抓了药。沈昭付了银子,提着药包走出济世堂,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秋天的京城很漂亮,树叶黄了,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他正准备往回走,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父。
不是他那个赌钱输多了腰疼的师父,是另一个师父。医谷的师父。
老头站在街对面,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跑了过去。“师父?!您怎么在这儿?”
“来看你。”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及冠礼那天人多,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话。”
沈昭看着师父那张笑眯眯的脸,鼻子突然有点酸。虽然他把自己卖了,虽然收了双倍价钱,虽然及冠礼上只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但这个人毕竟是把他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养了八年的师父。
“您吃饭了吗?”沈昭问。
“还没。”
“走,我请您吃饭。”
师徒俩在街边找了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师父喝着酒,沈昭喝着茶——顾衍之不让他喝酒,说“你还小”。他都及冠了,还小,但顾衍之说小就是小,反抗无效。
“气色不错。”师父打量着他,“比在医谷的时候胖了。”
“您能不能换个词?顾衍之也说胖了。”
“那不是胖,是长开了。”师父笑眯眯的,“看来顾大人把你养得很好。”
沈昭的脸微微红了。“还行吧。”
师父放下酒杯,看着他。“小昭,师父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关于你的身世。”
沈昭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你不是我二两银子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师父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是被人放在医谷门口的。襁褓里有一封信,写着你的生辰八字和一句话——‘此子纯阳体质,万望收留’。”
沈昭的脑子“嗡”了一声。“那封信呢?”
“烧了。”
“为什么?”
“因为写信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你是谁。”师父看着他,“小昭,你的父母不是不要你,是不得已。能生出纯阳体质孩子的家族,不会是普通人家。”
沈昭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那您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及冠了。”师父说,“成年了,可以知道这些事了。以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决定。”
沈昭沉默了很久。“您不知道我父母是谁?”
“不知道。”师父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纯阳体质的人,不会凭空出现。你身上流着的血,不会普通。将来有一天,可能会有人来找你。”
沈昭的手指微微发抖。来找他,是谁?亲人,还是仇人?他不知道。
“师父。”他的声音有点哑,“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师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昭从没见过的情绪,像心疼,像不舍,又像释然。“因为你该知道了。顾大人那边也有他的事要面对,你这边也一样。两个人在一起,不能只有一个人扛。”
沈昭的眼眶红了。“师父……”
“行了,别哭。”师父拍拍他的肩膀,“吃饭,菜凉了。”
沈昭低下头,扒了两口饭,食不知味。吃完饭,师父提着酒葫芦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好过日子”,跟及冠礼那天一样。沈昭站在街边,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了很久,秋风吹过来有点凉,他裹紧了衣服。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顾衍之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公文没看几页,像是在等他。
“去哪儿了?”他问。
“济世堂。然后遇到了师父,吃了顿饭。”沈昭走到他面前,“衍之,我有事跟你说。”
顾衍之放下公文,看着他。“你说。”
沈昭把师父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襁褓、信、纯阳体质、可能有人会来找他。顾衍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害怕吗?”他问。
沈昭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沈昭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过不会让我跑,我也说过不会跑。不管来的是谁,不管他们要什么,我都不怕。”
顾衍之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好。”他的声音很低,“那我们一起面对。”
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的,像在说“在呢,在呢,在呢”。
晚上,沈昭躺在床上,雪团睡在他脚边,顾衍之睡在他旁边。他侧躺着,看着顾衍之的侧脸。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把线条柔化了几分。
“衍之。”他小声说。
“嗯。”
“你说,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顾衍之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你都跟他们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顾衍之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我陪着你。”
沈昭的眼眶红了。“顾衍之,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好听了?”
“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么会说?”
“你有。”顾衍之的拇指蹭了蹭他的颧骨,“你只是不知道。”
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睡觉。”顾衍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头顶。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雪团从床尾爬起来,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喵”了一声,跳下床走了。
那个背影,像是在说:“又来了。”